我写的文✍️

《漫长的告别》(2023)

01
那日春野樱刚结束例行的医学研讨交流会。按照行程表,她本来应该马上回到下榻的旅馆收拾行李,次日便离开此地。这个国家虽一度籍籍无名,在战后十几年内却发展飞速。大门在脚步声接近之际自动打开,樱踏出门外,目力所及之处大厦耸立入云,玻璃窗格在烈日下折射出夺目的白光。对于在战前出生的她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只是在等车时,一个孩子的出现使她之后的安排都偏离了既定轨道。那个孩子不及樱半身高,一路哭闹着跑出了住院部,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嚎啕大哭起来,令追来的两个护士手足无措。将这个男孩安抚下来费了樱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声,他又紧紧抓着樱的裙角躲在她背后,一边抽噎一边指着护士控诉道:她们逼我吃西兰花。

在场的三个大人被这一句话弄得啼笑皆非。樱忍着笑,蹲下身将视线放低直至与男孩的双眼持平。她伸手拂去他的的眼泪,双目含着温情,轻声说:我认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他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肯吃西兰花——啊,不对,确切地说,他什么蔬菜都不肯吃呢。

说话间樱侧过头,出神地向远方望去,似乎徜徉在一段久远的回忆之中。男孩被她的这种神情所吸引,便自然而然地嘟囔着接了话:蔬菜这么难吃,谁都不会喜欢吃的。

像是早已知道了对方会这么作答,樱的嘴角浮现了轻浅的弧度:是啊,虽然他不喜欢吃蔬菜,但是后来他也不挑食了,连苦苦的兵粮丸都能一口气吃下好多呢。

出生在和平年代的孩子当然不清楚兵粮丸是什么,只是听樱说很苦,便做起了龇牙咧嘴的鬼脸:比护士姐姐们喂给我的药还苦吗?他为什么会愿意吃那么苦的东西?

对啊,很苦很苦,比你现在喝的药苦得多了。但是不论是蔬菜还是苦味的药,都是有营养的东西,会让你的身体变得健康强壮。所以他甘愿忍受一时的不快。樱将视线拉回到眼前的孩子身上,理了理他蓬乱的头发。

这番话术意外地有效。男孩低下头,若有所思:爸爸妈妈总说我身体不好,容易生病。是不是只要我肯吃蔬菜,身体会不会就变得强壮起来,爸爸妈妈就不会为我担心了?

这时护士们及时地上前,半哄半骗地劝诱男孩回去吃完剩下的西兰花,最后终于让他服了软。临走前男孩用力地向樱挥手道别,问道:漂亮的大姐姐,你认识的那个人后来是不是变得很强壮、很厉害?

孩童稚拙的问题却令樱呼吸一滞。不过片刻内她便重新整理好了神情与语调:没错,他后来变得非常非常厉害哦。

02
这段小插曲令樱想起了木叶福利院的孩子们。第四次忍界大战后,无数家庭分崩离析,作为医疗部的核心人物之一,樱便提出了为失去父母的孤儿们建立福利院的设想。在樱和其他医疗人员的照料与疏导下,福利院的孩子们都逐渐解开了郁结,到了上学的年纪便和其他同龄人一同入学。孩子们与樱很亲近,称呼她为“樱姐姐”,偶尔也会在她那里学一些基础的防身术与急救知识。对于樱来说,他们便像是自己在木叶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一般。当得知她要赴往异国办公时,有好几个外向的孩子朝她撒娇说想要樱带来的手信。不如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当地特产的点心,带回去大家分着吃——樱这么思量着,便去了最近的商店街。

于是,毫无防备地,樱便看到了那个仿生人。尽管脑袋被裹在透明泡泡纸里,但仍然能分辨出他有金黄蓬乱的头发与六道长在双颊上的狐须。他一对明亮的蓝色玻璃眼珠盯着熙攘人群,隔着玻璃橱窗冲樱笑着,一只手指着门口电子屏幕上的广告,好像店里招徕生意的伙计。循着指示的方向,樱不自觉地念出了霓虹灯闪烁的标语。

清仓大甩卖,快把拯救世界的英雄漩涡鸣人带回家吧!

樱知道仿生人产业在近十年来已繁荣昌盛。不同于砂隐的傀儡术,这种机械的人形无需人用查克拉丝操控,充满电便能活动自如,与真人几乎无异,除了会绝对听从于你。大多人会选择陪伴型仿生人——会替你操持家务,或是帮忙统筹职场上的繁杂琐事,若是独身寂寞,也能时常扮演慰藉的角色。近几年来买仿生人回家当作伴侣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有些商家甚至推出了私人定制服务,只需照片和钞票便可换回理想中的爱人,程序设定对你永远热情忠诚。在现代科技面前,传统意义上的爱情反而显得如泡沫般易碎。而樱却不理解这种做法。她暗自认为仿生人的存在比面目狰狞的傀儡更加阴恻,完美无缺的笑不过是几行代码使然,大多数人却为此投入热忱与真情,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是貌似漩涡鸣人的仿生人只是立在那里,春野樱便无法再挪动步子。那是一间家用仿生人专营店,明亮宽敞,三五顾客手捧新品介绍册说笑着从店里出来,没有人看橱窗里打折的鸣人一眼。经典的橙黑运动服,颜色有些灰蒙蒙的,关节焊接处也略显粗劣——樱推测这是早已被淘汰的旧型号,应该滞销已久。随着战争的落幕,一度辉煌的忍者时代也已逝去,而木叶忍村的英雄传说更是早已褪色蒙尘。学校里的孩子不再练变身术和手里剑,12岁毕业后还可以选择去高等学府继续深造,不必再赌上性命去执行凶险的任务。稍大些的孩子可能还听说过佩恩之战勇救场的事迹,年幼些的则连影岩上的人头都认不齐,更别说知道漩涡鸣人这个名字了。所以,自然没有人会青睐一个忍者的仿生人,一个拙劣的仿制品。

那个鸣人一直保持着笑容,姿态亲切到近乎讨好。望着他的笑脸,樱便感受到心底一下一下地抽痛,好像一张废纸,被人随意揉成团又扔进垃圾桶。等再度反应过来时,樱发觉自己已经接过了收银员递来的发票。店员们脸庞堆笑,一个扛起鸣人仔细检查后塞进原厂包装盒,另一个则出门撤下晃眼的广告牌。于是漩涡鸣人的名字和面容便随着春野樱的到来从这条富丽堂皇、他注定无法融入的商店街里彻底消失了。

03
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久到宇智波佐助还没有离开木叶,久到还没有一个诅咒般的约定横亘在她与鸣人之间。那是他们刚结为第七班时候的事,她正在春心朦胧的年纪,居然和恋慕已久的男生分到了一组,怎么看都是天赐良机。那时同期的女生之间流行做小布偶,她便熬了几个晚上悄悄做了个像佐助的。即便刚开始时手指笨拙,针频频扎进指尖,十个指头几乎都贴了创可贴,她也甘之如饴。

只是做好后她暗自思忖,以佐助一贯表现出的孤傲,他肯定会拒绝这份小女生心思的礼物。不如给鸣人和卡卡西老师也各做一个,人人有份,到时候说这是为了纪念第七班成立的一份心意,佐助大概也不会回绝。于是她便真的做了三个人的布偶,排排坐在桌上的七班合照前,只是这样看着,便令她漾开甜蜜的笑。

送出礼物的记忆则远比准备礼物的记忆模糊。现在回忆起来,只记得当时卡卡西老师接过玩偶时眉眼弯弯,笑着打趣说,女孩子就是可爱啊,樱不愧是我最中意的学生。佐助好像反应很淡薄,没有表现出喜恶,不过也好好地收下了这份礼物。至于鸣人——他的神情倒是出乎樱的预料。不是想象中的欢天喜地,而是双手捧着布偶,在原地呆怔了许久,直到她又端出一贯的架子教训他的迟钝,才有了些回应。樱记得,那时鸣人说,这个还是小樱自己收着吧。说罢又抿起嘴唇,露出罕见的羞怯来。

听到这话她当然是生气了,先是凶了鸣人一顿,或许还给了他几个爆栗。闹到最后鸣人才见缝插针地解释说,这样小樱回家就可以天天看到我了,还可以把我随身带着……话间拖长了尾音,委屈巴巴地向她撒娇示弱。她习惯了鸣人对自己示好,却没料到他藏着这样的心思,来不及表现出欢喜或是嫌恶,一种惯性就驱使她给了鸣人又一拳作为回答。

樱以为,即便是少女时期的自己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以物代人、对着无生命的玩偶作戏的事。可是讽刺的是,几十年后她会屈就于一个以鸣人为原型的仿生人。不仅如此,她还为此特意了去查阅了旧型号仿生人的修复技巧,匿名购置了漆料,亲手修补仿生人身上的剐蹭。做这些陌生的工作时,樱开始慢慢地思考,自己那时在橱窗前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震动,又为什么会冲动地买下一个旧仿生人。太平年间,忍者大多都失了业,她所在医疗部却幸运地得以保留。如今她任部长一职,平日里除了安排医疗部大小事宜、着手整理修订忍者时代流传下来的医学史料,还要管理木叶福利院、教导初出茅庐的实习生,甚至时不时得亲自出诊。这份事业令她感觉充实且满足,尽管昔日的同期中只有她仍是单身,但她不曾觉得自己情感上有空虚之处——她的父母身体仍然强健,知心好友依旧与她来往密切,福利院的孩子们也伶俐可爱,多少令她体会到了做家长独有的欣慰。生活的节奏令她感到紧凑却又安逸,况且她习惯了独居,即便身边不乏条件优秀的追求者,她也不曾应允过。

樱说服自己,你与那些将仿生人当作伴侣、顾影自怜的人不同。你又不是想和一具与漩涡鸣人相似的人形玩过家家游戏。如果真的需要一个能给予自己情感支持的对象,身边大有合适的人选。你只是不忍心看到曾经的挚友以一副廉价的模样立在异国的商店里做招揽顾客的小丑。你只是……

樱长叹一口气,拉开手边抽屉的最下面一层。一张照片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它的所有者精心保存着以不致褪色。她拿起照片,目光落在右侧那个被银发上忍一手按住、瞪着眼怒视竞争对手的金发男孩脸上。

你只是希望周围的世界能留下一点漩涡鸣人的痕迹。

04
不仅是仿生人的外壳被悉心翻修,基本数值也被樱一一重新调整:性格要外向乐观不染一丝阴霾,直来直往,从学不会迂回婉转——一切都朝她记忆里的漩涡鸣人靠近。于是金发碧眼的少年仿生人随着电源启动音效转了转澄澈的玻璃眼珠,环顾四周后对着樱绽开一个熟悉得令她心碎的笑。仿生人用欣悦的语气问道,我是来自木叶的漩涡鸣人,那个,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樱稍稍抽动了一下嘴角。复杂的情感密密交织,铺天盖地地朝她席卷而来,差点令她在其中窒息。好在她已是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紧急迫降了情绪的直升机。她说,我是春野樱,你直接叫我的名字——不,以后就叫我小樱吧。

接到指令的仿生人心领神会,立刻回道,好,那以后就拜托小樱啦——甚至有意拉长了chan的音,乖巧黏人得有如一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

只是仿生人虽然听话,内置功能却少得可怜。樱尝试让他帮自己做家务,结果他像是程序短路,将房间弄得狼藉一片,还不如打扫之前。要求他准备晚饭,结果下班后樱发现他只给自己泡了一碗速食拉面。想来虽然这是陪伴型仿生人,但因为型号太老,充其量只能在家陪小孩子玩解闷。樱无奈地看着仿生人收拾了一半的卧室,本应该叠好放进衣柜的衣服却堆得乱七八糟,皱巴巴地躺在被褥和地上,竟然和以前鸣人的公寓房间如出一辙。

仿生人笨拙又懊恼地在伫在一旁,情感程序让他捕捉到了樱脸上的失望。可毕竟他的初始系统不够复杂精密,再怎么试图帮忙也是徒劳。好在他的主人虽面露难色,却并没因此斥责他的笨手笨脚,只是走进卧室拾起满地的衣服,一点点地将东西各归其位。仿生人出神地盯着主人无言的背影,芯片里的记忆开始时一片茫然,尔后渐渐被樱的音容填满。

为避免风言风语,樱从不带鸣人的仿生人外出,只是将他圈在家中,也不让他做任何实质性的家务事。独居时,樱下班后往往是自己下厨房做些简单的饭食,如今和仿生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唯一改变的一点不过是吃饭时多了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吞咽咀嚼。洗好碗筷后,如果樱有空闲时间,他们会一同在沙发坐着聊天。说是聊天,其实也不准确:除了没营养的日常对话,这个鸣人的内置语音也十分有限,翻来覆去总会生硬地绕到那几句经典台词上,关于自己的忍道之类的。所以他们的对话在外人听来多半是毫无逻辑、荒诞不经的,但樱却发觉,自己一丝不苟的日常中需要这份荒唐。少年的声线清爽中带些沙哑,朗声重复着光明磊落的陈词滥调,而樱则因此感到怀念与安心,仿佛在这个忍者已销声匿迹的时代,还有人愿意和自己分享往昔的回忆。

樱没有将鸣人仿生人的事告诉身边任何人,甚至包括自己的至亲密友。所以当井野问她为什么最近屡屡爽约,是不是在和某个追求者交往时,她也没有说出自己其实只是想和一个长得像鸣人的仿生人多待一会。

说真的,你为什么每次拒绝男人都那么不假思索?已经结婚生子的长发女子凑近了些问道,说着用小勺舀下一口布丁。

一向嗜甜的樱却没有什么胃口,推开了她眼前的那一份。她的心思不在此地,所以也只是草草回答道,他们都很不错,只可惜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听得出井野已经尽了力将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即便是长相、品性、财力一项项筛选下来,适合的对象也大有人在吧?我的意思是,要求高是应当的,但是你也应该学着灵活一点。比如我答应和佐井约会后,才发现他也不比佐助差呢……

说到佐助这个名字的时候,井野的声音小了下去。她试探性地看了看樱的表情,确定自己的话没有触及一些过往的伤疤后,才继续问道:说起来,你该不会,因为佐助的原因才一直单身?

紧绷的气氛随着樱的肩头一同松懈了下来。她捋了捋额前散落的碎发,无可奈何:怎么可能啊?居然说出这种话,你还算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于是她们像回到了孩提时针锋相对的幼稚期,互相笑骂了对方一番。末了,井野扶住樱的肩膀,突兀地来了一句:所以,樱,你最近还好吗?

笑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樱偏过头,井野的嘴角仍然上扬着,只是眉头不知为何蹙起了阴云。樱心下一怔,她清楚井野为什么会这样问自己,她也清楚自己的好友在担心着什么。

樱更加清楚,自己没有任何理由给身边重要的人带来负担。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恢复了笑意,轻快地回道:井野,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会不好?

樱一向不擅长撒谎。然而十几年飞逝,她已不再是当年青稚的小姑娘。在与形形色色的患者打交道时,她逐渐学会了稳定情绪、调整表情,甚至是用一些口不对心的言辞以达到治疗的目的。可是在青梅竹马的挚友面前,她一向矜持的笑还是露出了裂痕。

好在井野清楚樱的性格,并没有当面揭穿她的打算。她只是适时地看了一眼腕表——款式时新,大概是一份来自模范丈夫的礼物——然后飞快地收拾了提包,叹道,我得赶快去接井阵了。临走前她朝樱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被刘海遮住的那只浅蓝色眼睛涌动着不明的情绪,嘴上仍然调笑着:所以,我不必为一个宽额头操心了,是这个意思吗?

樱假意做了个挥拳的动作,回敬道:谁要你操心啊井野猪。

05
春野樱到达木叶墓园时,一连几天密云遍布的天穹竟放了晴。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她由衷地感叹道。她身上不是那件惯常穿的红色旗裙,而是换了年轻时喜欢的浅绿针织衫和白裤。光阴飞逝匆匆,得亏于百豪之术,她的容貌与十几年前毫无二致,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独属于成年人的郁积与沧桑。

这时不是祭拜的时节,园中不见人影,一片静谧。循着记忆中的石板小路,樱一边小心捧着怀里的一小束白色满天星,一边爬上矮坡,将微凉清新的空气拥进肺腑。小路不算陡峭艰险,可樱却走得很缓,一步一阶,慎重的模样仿佛是在完成什么隐秘的仪式。

远远地,樱便望见了那郁郁葱葱的树冠,亭亭好似华盖。她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果然,树荫下已经立了一个她所熟悉的漆黑人影。

佐助君,好久不见了。她上前轻轻问候道。

那本是寻常的一天。她按照一周前约定的时间去见了六代目——虽然这么说已经不准确了。火影这个词不再代表决断的权力,而更接近一种象征性的头衔,一种虚名。完成交接工作后,旗木卡卡西便正式卸任,史书将会记载他是火之国的最后一代火影。新时代的木叶隐村不再需要火影,正如和平年代不再需要南征北战的将领。

所以这次见面,樱的身份不是医疗部部长,而是卡卡西曾经的学生。年逾半百的前六代目仍然坚持住在曾经分配的上忍宿舍中,狭窄的一居室内甚至很难收拾出一个给客人落脚的地方。接过递来的坐垫,樱注意到卡卡西的眼中流露出一点促狭的笑意。他示意樱先坐,然后自己坐在了被褥上:真对不住啊,约在这种地方说话。

樱坐正,摇了摇头:让卡卡西老师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应该是对不住老师您。

卡卡西干笑几声,说,好啦,我也是开玩笑的,樱你不必这么一本正经啊。

于是两人的对话你来我往地展开。开场无非是些无关紧要的寒暄,从医疗部一些繁杂琐碎的工作事宜,到福利院孩子们的近况。在双方对话沉默的间隙,卡卡西俯下身,提起茶壶为樱的添上新泡的热茶水。待水汽腾起来、飘在二人间相隔的空气中时,银发的长者突然开了口:佐助回来了——你听说了吗?

樱一怔,原本已经伸出去想端过茶杯的右手在半秒后又退了回去。她感到热气扑在她的脸庞上,将视线氤氲得有些许不真切。卡卡西的语气仍旧如常,不咸不淡,好像说的人不是那个战后离村执行任务十余年、音讯寥寥的宇智波佐助。或者说是自请离村比较恰当——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不需要佐助这种级别的忍者常年驻守在外。可是每每请他回木叶,忍鹰带来的回复只有简短的推辞。作为宇智波一族的末裔,他仿佛誓要贯彻逝去兄长的遗念,一生在异乡暗处守护火之国的安宁。而毫无征兆地,这样的宇智波佐助居然悄然回到了木叶。

不等樱消化这个没有任何铺垫的信息,卡卡西便接道,他这次回来有话带给你,去见见他吧,你知道他在哪里等你。口气循循劝诱,却又坚决得容不得樱说一个不字。

樱会意地扬了扬嘴角,答道,卡卡西老师这次找我,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

卡卡西也学着自己学生的样子,将自己脸上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添了些轻快的情绪进去。尽管他们谈话的内容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笑出来的——佐助此次回来,多半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好的消息。

告别老师之后,樱思虑一番,决定绕过山中花店,而是去一家老婆婆开的偏僻杂货铺买了一束颜色苍白的满天星。从很久之前开始,她便像每一个成年人那样,不再费心于袒露与解释一切,而是默默地选择在心底埋下属于自己的秘密。这并不代表她想与同期好友疏远,只是时移世异,已经有太多太多事如同条条深壑拦在他们中间。虽然彼此心照不宣地都想粉饰那些伤疤,但最终却适得其反。所以樱想,佐助回来的消息,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当真正站在佐助身边时,樱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没有习惯他空荡荡的袖口和被长发遮住的半边面孔。佐助回应了她的问候,却没有将视线从树下那截矮矮的石碑上挪开。于是樱俯下身,将花束放在墓前。一阵风在她起身时卷了过来,卷起佐助的墨色披风与她刚修剪过不久的发梢,树影斑斑驳驳地落在碑上,空蒙摇曳的沙沙声笼罩在他们四周,晃动在铭刻的“漩涡鸣人之墓”几个字上。

如今再看到这方墓碑,樱的心已经不会再痉挛了。她只是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怀念,仿佛这次他们聚在这里,不是为了祭奠已逝世十年有余的木叶英雄,而是单纯地为了看望昔日出生入死的密友。樱思忖着,应该再说些什么开启与佐助之间的话题。可惜在此时此刻,她那些人情世故的经验都不起作用了。所以等到风停下时,她也只是没头没尾地感叹了一句,这里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的确。这片角落实在隐蔽僻静,对长眠的死者和来探望的生者来说,都是一个不错的地方。佐助以无声的方式表示了赞同,也没有接着说一些探问近况的话,两人便只是无言地伫立在墓前——在没有鸣人的场合,他们之间的气氛一向如此。

一个人在扫墓时,通常会想些什么呢?站在鸣人的墓前,樱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回味当初得知鸣人死讯的心情,或是沉浸在曾经的回忆中。也许十几年过去,自己已见惯了生离死别,所以现在也能平心静气地凝视着挚友的碑文。要是还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哭着絮絮叨叨,该多么难看啊——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了。

后来樱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同佐助道别的。他们好像在墓园停留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余晖染尽了天际。很奇怪的一点是,他们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一同怀念哀悼逝者——或许是言语显得太过多余的缘故。而关于带回来的情报,佐助也只是在分道扬镳前简短说明了情况:四战刚结束的那几年曾有一伙木叶叛忍勾结别国的叛忍在国境附近处烧杀抢掠,在木叶出面肃清后一度销声匿迹,而最近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个叛忍集团没有散伙,甚至近几个月有死灰复燃的势头。佐助觉得有必要知会樱这个消息——作为三忍之一、木叶高层的一员。

叛忍的存在看似与太平时代格格不入,其实讽刺的是,他们正是所谓和平的产物。战后鲜少有级别高报酬多的任务,各国也不再需要大量的忍者编制,再加上日新月异的现代科技,许多战时活跃的上忍都纷纷失了业,日常工作也只剩下诸如寻找丢失宠物的无聊琐事。于是不满于现状的忍者最终选择离开忍村,堕落成了他们曾经最痛恨的存在。不过同战乱相比,这些人实在构不成什么太大的威胁。所以当时火之国的大名也没有再继续追究。

不过,佐助君回来,不止是为了传递情报的吧。面对佐助的背影,樱的喉舌突然先了大脑一步。事实上她说出前半句时已经有些后悔了,可是佐助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待她说出下半句:今天是鸣人的忌日——谢谢你回来看他。

像往常一样,佐助只是回了一个短句。没什么——他只是这样说了声,身影便消失在了忍术的余波里。

樱这才松懈下来。明明今天没有处理任何工作,她却无端地感觉疲惫,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

原来,曾经的第七班——不论是旗木卡卡西还是宇智波佐助,当然还有她自己,都是无法再向前挪动步伐的、旧忍者时代的遗民。

06
春野樱的单身公寓里陈设简洁,为数不多的装饰品便是照片。餐桌正对的一整面墙几乎都被色彩鲜艳的相片填满——除了几张与家人亲朋的合照,大部分照片的主角都是樱与福利院的孩子们。孩子各个笑容灿烂,将樱团团簇拥在中间,仿佛是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

只是这些照片中完全不见樱少时的身影。在樱正式成为木叶医疗部决策层的一员后,她抽空将公寓彻底扫除了一遍,而那些十九岁之前留下的合影全被收进了相簿中,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当然,也包括第七班成立伊始留下的那张唯一的合照。它被塑封后收进玻璃相框,收纳在樱工作台抽屉的最底层,一个平时不会想起但是触手可及的位置。

父母来看望樱的公寓看望女儿时,曾在环视四周后由衷地感叹,樱真是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任性的小孩子了。听到这夸奖时,樱也觉得莫名地恍惚:记忆里无论自己取得了什么进步,在父母眼中她永远都是那个不爱收拾房间、嗜甜如命的小女孩。

可是曾经那个在家中会和双亲拌嘴赌气的春野樱似乎在一夜之间成长为了大人。她有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以及无数备受敬仰的头衔。像她的师父纲手姬一样,如今她的盛名也广传各国。木叶电视台曾经做过一期街头采访,问起“你最憧憬的名人是谁”,有相当数量的新世代孩子说的是樱的大名。

似乎在自己童年时——一个家用彩电仍被视为奢侈品的时代,也曾有那样的电视台记者采访。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自负聪颖胜过同龄人,每日记挂着最多的无非是萌动的一点少女情愫,哪里能想到自己终有一日会拜入三忍之一的门下、成为名震各国的医忍。她那时认为,女忍者一生兜兜转转不过是嫁人生子,得到自己倾慕已久的男孩的一点青睐,那才是最要紧的。这点小心思不好放在明处,所以她便没有拥到记者身前去。那时樱记得,大部分孩子的回答都是如出一辙的“我最崇拜的人是火影大人”。一个多么理所应当,又多么天真到残酷的答案。

只是那些受访的孩子中没有漩涡鸣人。在木叶的这片土地上,一切命运的轨迹都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孩子们继承师长留下的意志,父辈们让出世代传承的家业。千秋万代,不离其宗。就像年幼的漩涡鸣人不过是被村子所唾弃的诅咒之子,在孩子们扬着笑脸受访时远远地躲在树荫的暗处;几十年后他留下的,也不过是墓园僻静处一截低矮的坟。见证过他雄心壮志的人一一老去,木叶英雄的事迹也不再被传颂。史书不会记载一个少年的出师未捷身先死,学者日后也不会从任何渠道得知,关于漩涡鸣人短暂一生的种种细节与伏笔。

当樱的思绪再度回转过来时,发觉自己手中正捧着那幅有一定分量的玻璃相框。陈旧的合照镶嵌其间,仿佛能无视时间的流逝,真正地、永远地将这一刻定格。

只是这次,樱没能有机会放空思绪。机械运行的细微响动钻进耳畔,令她警觉地将相框藏在了沙发靠垫后。仿生人似乎自动更新了程序,学会了一些基本的待客之道。当那双并不柔软的手托着瓷杯、小心翼翼地将茶水端到樱面前时,看着他的玻璃眼珠里闪动着类似于期待的情绪,樱感觉在某一秒钟,自己心中的某个机关被莫名地拨动了。有什么无以名状的东西漾开了一圈一圈,像是杯中泛起的小小涟漪。

樱接过茶杯,习惯性地道了谢。茶水温度适中,却比平常她喝的口味要甘甜许多。不如说,这种甜味显得十分突兀。为了方便仿生人自己调节参数,一般主人应该及时提出改正的要求。可是樱只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茶水。仿生人似乎对樱的反应感到很满足,兴致勃勃地寻找着聊天话题——小樱,你最近很忙吗?

近来樱确实忙碌。木叶高层提出让她先暂停一部分事务,与其他同期一样,以调查叛忍集团的行踪轨迹为优先。而对于这个秘密任务的危险级别,高层却只用一句话语焉不详地带过,表示不会给村子造成太大威胁,但是需要他们的高度关注。这种微妙的反差令樱不得不感到怀疑,近来与情报部的交接工作也令她的精神感到些许疲惫。

这些话题,不能也不必要和一个仿生人细细说道。于是樱只是放下喝了大半的茶水,含糊其辞:是啊,工作上的事情是挺忙的。

仿生人的感情模块似乎也有重大更新,因为下一秒面前的漩涡鸣人就肉眼可见地变得垂头丧气,仿佛一头金发都耷拉了下来。这种反应会不会太夸张了?樱听见仿生人似乎在嘟囔些什么,可是她看不清他的嘴形,只好将耳朵凑近了些:鸣人,你刚刚在自言自语什么?

仿生人扬起脖颈,仍然难掩脸上的失望之意。他眯起眼睛,不住地对着食指,流露出少见的优柔寡断。樱突然感到有些失去了耐心——一个机械的人形有必要模仿这些人类独有的、情绪化的表现吗?倒不如说,是仿生人的举动渐渐地与正牌的漩涡鸣人重合了起来,而在以往,每每鸣人在她面前表露出这种怯意,她都会莫名地感觉焦躁。到底是什么事?回答我。樱以几乎是下命令的口吻说道。

突如其来的逼问使仿生人立马缴械投降。小樱,我说啊,小樱——樱听见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喑哑——如果我说,我想等你有空的时候和你约会呢?

樱的第一反应是顺从自己过度的惊讶、站起身问这个仿生人,这是什么意思。她从前经常听到漩涡鸣人向自己发出这个请求,用与仿生人相差无几的声音和神情,而她从前也经常拒绝漩涡鸣人的这个请求,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而现在,仿生人像是对她开了一个顽劣的恶作剧,好像要有意刺痛她隐秘的软肋。但樱最终还是理性地克制住了自己的举止。沉默良久后,她抑制住了话语中的颤抖,尽量使自己听起来比机器还冰冷:告诉我,为什么?

仿生人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愠怒,不再扭扭捏捏、顾左右而言他。半晌的沉默间,空气都好似要凝固,而那与漩涡鸣人相像到令她绝望的声音恰好响起,如同审判的钟声。她心中那一点最晦秘的角落被强行推到聚光灯下一览无余,无处遁形。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喜欢小樱——而这告白却令樱濒临窒息。

如果喜欢一个人,那就要去追求对方、表白心迹——多么直白易懂的逻辑,可是漩涡鸣人却不明白。真正的漩涡鸣人永远不会说出喜欢二字,只因他死守儿时的约定。无法遵守诺言,那便不配接受心上人的爱意;而遵守了承诺,便不能再让她为自己的那份爱陷入两难。深陷囹圄的漩涡鸣人最终选择了沉默与退避,直至死也未吐露自己的心声。若是他不曾退却,而是像这个愚蠢的仿生人一般,轻轻松松地说出“喜欢”……可是,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漩涡鸣人呢?明明你也是个自卑懦弱的胆小鬼——樱无声地念着,只感觉口中蔓延上来人工糖精回酸的味道。

而最终她也只是说了一句,泡茶没必要加白糖,太甜了。便这样急匆匆地起身逃开了客厅,不敢再看向那张漩涡鸣人的脸。即使她也知道,仿生人知道她喜欢甜食,才没有遵照程序,擅自加了一大匙糖精。

07
仿生人是在那之后的第三日失踪的。

叛忍集团的行动轨迹一日比一日清晰,高层的紧急会议也因此接连不断,加上医疗部的工作,樱不得不破了自己的惯例,在办公室连着通宵了两个晚上。樱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她在逃避面对家中的那个仿生人。可是她不曾料想,第三日午后回到家中,仿生人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唯一留下的痕迹便是客厅茶几旁一地的玻璃碎片。那张几十年前拍下的照片躺在透明碎渣间,上面人的面孔都变得斑驳。樱很快反应过来,仿生人在整理沙发时发现了自己忘记收起来的相框,明白了自己其实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类的替代品。

而之所以自己会在这里,全是因为这个金发狐须的少年已经不在人世。名叫小樱的所有者买下了自己聊以慰藉,却仍然会为自己的存在感到痛苦——于是,意识到这一点的仿生人跑了。

樱立即调来了居所与工作地附近的监控录像。仿生人样貌显眼,按理说不难找到他的踪迹,可是影像在记录完仿生人离开家门的那一刻后便再无动静,医疗部附近更是找不见他的影子。一番徒劳的搜寻后,樱才接受了现实——仿生人是笃定了要与她诀别,才会有意识地走进所有的监控死角。

再一次地,漩涡鸣人在她面前选择了退避。

樱毫无章法地在频繁出入的场所附近搜寻了一番,一无所获。正当她焦躁无比的关头,脑中一道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她的挚友山中井野,木叶感知部的负责人。如今移动通信终端已不是稀罕物件,很少再有感知型忍者使用原始的心传身术进行沟通。除非是高级别的紧急事项。

叛忍集团终于有了动静,在木叶不远处的火之国国境附近洗劫了一个小村庄后,一路朝木叶逼近。虽然叛忍的行动明显莽撞无谋,但阵仗浩大,且有不少是曾经的精英上忍。考虑到平民的安全问题,高层在紧急会议后便指派一众实力强劲的忍者前去国境线迎敌,其中当然也包括曾经三忍之一的传人春野樱。

来不及整理思绪和行装,樱便只身向叛忍所在的坐标奔去。她习惯了轻装上阵,只赤手空拳杀出一条血路,这次也并无例外。火之国国境线比预想中的要近,在那里樱独自一人与叛忍打得天崩地裂,仿佛要用拳头的冲击将地面整个撕碎。尘沙漫天飞扬,惨叫求饶声此起彼伏,上一次如此大动干戈,似乎还是在忍界大战中与白绝对峙时。只是这次,不会再有人与她并肩了。

乌合之众自然不是樱的对手,很快所有敌人都失去了行动能力。只是他们的行动实在蹊跷,攻击也破绽百出,战意缺缺。樱将察觉到的可疑之处报告给了感知部中心的井野,后者花了几十秒与樱的其他同期确认了情况后,发出了一道带有警告意味的惊呼。

感知小队生擒了几个叛忍集团的成员,在威逼利诱都不起作用后,他们不得不用忍术强行撬开了叛忍的喉舌。然而经过一番搜寻也没找到他们的作战计划在何处,甚至无法得知他们的目的何在。然而感知小队发现了另一件异样的事:这些叛忍在脑神经被操控、无意识的情况下,一齐喃喃着同一句话。

他们一直在念着什么“将战争的痛苦彻底抹杀”,简直像杀害阿斯玛老师的那个邪教徒一样。其他小队遇到的敌人也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佯攻。不会吧,难道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大名和高层——樱听着井野的声音在脑中震荡,有种无法描述的预感逐渐被拼凑得鲜明了起来:战争,叛忍,邪教,佯攻,目的……接着,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骨耸立了起来。樱语无伦次地喊起来:快!是福利院……马上回去!

回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与焦灼。樱想起年少时佩恩入侵木叶,那番“让世界感受痛苦”的理论至今令她记忆犹新。如今竟有人会在十几年后将恐怖分子的主义奉为圭臬,甚至有了更加极端的诠释:既然经历过战争的痛苦会滋生仇恨,那便将战争遗孤的生命连同他们的恨意一道抹去——

樱还未赶到福利院,心中便翻涌上来海浪般汹涌的绝望:远处的火光熊熊燃烧,残垣断壁的碎裂声伴着尖叫与哭喊。国境线附近的动作不过是叛忍集团的调虎离山计,目的便是为了制造混乱,好让潜入木叶放火的计划易于实施。此刻周围只有零星几个会水遁的忍者,纵使有平民来支援救火,也只是杯水车薪。樱能做的也微乎其微,可偏偏是福利院与她情同家人的孩子们,偏偏是战后她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存在。于是,樱不顾劝阻,几乎是自取灭亡般地冲进了火海。

浓烟滚滚,在轻微的窒息感中,樱撑起倒塌的横梁,忍着四肢的灼伤的疼痛,催促孩子们尽快逃离。然而有个坐轮椅的女孩还在楼上,且受了伤。樱隐约听见女孩微弱的呼救声,心急如焚。火势依旧不减,独自逃离都难,遑论是带着一个行动不便的孩子。

樱并未犹豫。事实上,成为中忍后,她心中便鲜少有迟疑动摇的时刻。即便有,也会立刻被行动所代替,尽管她的那些计划并不总能让自己全身而退。在大脑思考出后备方案前,她的双腿先行动了起来,踉踉跄跄向楼上跑去。

可从未料到的是,计划被打断了。一只坚实的胳膊从背后一把环过樱的腰腹,不待她作出反抗的动作,便带着她横冲直撞、飞速向出口赶去。樱下意识地将查克拉积蓄在拳心,然而身体的触感让她一时恍惚:那只坚硬冰凉的手臂明显不属于人类。

是失踪的仿生人。樱侧过头,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鸣人。仿生人速度不减,蓝色的眼珠却闻声转过来。然后他笑了。那是漩涡鸣人经常对她露出的笑容,是告诉她“不用担心”的信号。即便在执行任务时,鸣人一次次将自己弄得遍体凌伤,却仍会留给她那样的笑容。那一刻周遭变得出奇地安静,好像一切束缚都已荡然无存,只留下漩涡鸣人和春野樱两个人。不再是忍者,不再有情仇,不再同整个世界有任何关联,只需要两个人一起,朝着没有尽头的远方一路狂奔。

仿生人将樱带去安全区域后便再度冲进了火场。也许是吸入了烟尘的缘故,樱感到头脑昏沉,木然地看着仿生人离去的背影,再木然地看着仿生人带着尚有呼吸的女孩出现在众人面前、将她交给涕泪满面的医疗人员。仿生人的一条腿似乎断了,精心修护的面孔也被烧得焦黑变形。即便如此,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他还是执着地转动已不灵活的玻璃眼珠,搜寻着樱的身影。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拖着步子朝樱的方向挪去。在樱张开双臂的瞬间,他的机械身体传出一记哀鸣,接着七零八落地倒在了樱的怀里,不成人形。

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随着散架的仿生人一同倒塌了。像疲累的倦鸟终于回归了巢穴,樱任由自己的身体软了下去,抱着仿生人的残骸一同滚落在草地上。借着逐渐平息的火光,樱看清了那张烧焦的脸上,仍定格着令她心安的微笑。

有和樱相熟的护士前来,担心地询问樱的身体情况。不要紧吗?刚才是一个机器人来救了最后一个孩子吧……他是您的吗?

然而得到的回应却只有几个模糊的音节。年轻的护士不明所以地看着印象中干练的医疗部部长抱着一具破破烂烂的机械身体,如同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的爱人,久久不肯放开彼此。

《Mauvais Sang/坏血》(2023)

01
起初,那只是一道晦明不定的影子;一个女子的侧面剪影。晚班电车的照明设备状态不大好,于是那片剪影在闪烁的光线下时隐时现。车厢变为了水族馆的玻璃缸,热带鱼斑斓的影子投在一张张木漠的脸孔上。

而金发男子恰如其分地端坐在一排衣着晦暗的乘客间,黑暗中幽蓝的眼珠随着影子的游移缓缓转动。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起身,往车厢尽头穿梭去。空出的座位很快被脸色同样阴郁的乘客占去,玻璃水箱再次沉寂。

空旷的月台响起高跟鞋清脆的足音。接着,毫无章法的踉跄脚步插了进去。女子鞋跟叩击地面的节奏慢了下来,然后是骤然加快,那之后的人亦步亦趋。一段尾随与被尾随后,二人的步声在某一刻停滞下来——而时间似乎也是同样。

女子终于开了口。

“鸣人,你知道我不喜欢被跟踪窥探。”

女子从暗处现出身来。于是名为漩涡鸣人的男子在今晚第一次看清了那道侧影的主人,连同她蹙起的眉头与松石绿的双眼。她今天穿的是米灰色的风衣,很好看——鸣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不发一言——可是我更喜欢她穿红色,红色更适合她。

片刻后,鸣人的思绪拼凑了起来:他应该对女子的话作出回应,最好是表达歉意。在想好稳妥的答案之前,他习惯性地抬起右手抓了抓后颈的头发。“对不起,Sakura-ch……樱。我只是……只是有些担心你。抱歉。”结果是最后他也没有想出什么像样的托辞。

他注意到樱的脸色在他发出那个表达亲昵的称呼后缀时沉了下去,所以他及时改了口,将后半截音生生地咽了下去。

好在樱向来不会对他气恼过久。加上这种情况在鸣人加入鹰组后已屡见不鲜,樱也半放弃了反感抗拒的态度。

“所以不是佐助君吩咐你盯梢?”

“他是说过……不过他的话我也不会全听的。”鸣人像是斟酌了一下遣字用词,“是我自己决定要跟着你。”

樱似乎不在乎鸣人的回答如何。听人说话间,她的手中便多了根细长的女烟。见状,鸣人也及时掐断了话头,掏出口袋中的火机。电车疾驰而过,鸣人不得不抬手拢住那窜起的一星火苗。他看着樱垂下眼,俯身点着了他手中的火星。只是有一瞬间,她的气息离他那么近,周遭空无一人,只留下电车路过的呼啸声作背景音。

回过神来时,鸣人发现樱的视线已飘忽到了别处。她缓缓吐出口中的灰烟,默然不语。是薄荷味——鸣人想到。他讨厌烟草,却不讨厌这个味道。

“走吧,鸣人。”片刻,樱掸了掸手指,那半截烟灰便落到地上,“送我回家。”

02
鸣人时常会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樱的那天,亦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那日下午他与女友在林子里厮混了会。虽说是厮混,但他的女友毕竟不是街边的小太妹,所以他们也只是恪守分寸地在那里待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自己中途好像犯困睡了一会,醒来时迷迷糊糊地听见女友问他,所以,鸣人君你是怎么想的呢?他不知道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女友对自己说了些什么,亦或是自言自语,便随意搪塞过去了。啊,我没什么想法——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他的女友是极为内敛的人,喜怒哀惧皆不形于色。所以鸣人也就不得而知她是否因为自己的敷衍而伤心了。之后他们分别,树林间只有一个人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那是女友停在他们分别的地方注视了自己许久。鸣人知道,却没有回头。

其实那时候他便在想着同女友分手的事了。原本计划是留给她一封信然后消失,可是当晚有两个不速之客敲响了他的公寓房门。

一个是披着斗篷、身形高大的男人,另个则是戴眼镜的红发女人,一对看上去不怎么协调的组合。男人微微颔首以表问候,接着开口:“抱歉深夜前来叨扰。请问您是漩涡鸣人先生吗?”

鸣人下意识地点头应了声。红发女人似乎十分不耐烦:“重吾,别和他多废话了,直接绑了他回去就是。”

“那可不行,香燐。这位是佐助大人的客人。”名叫重吾的男人回道。“失礼了,鸣人先生。长话短说,我们在宇智波佐助大人手下做事,而他现在正有求于您。”

“宇智波……佐助?”鸣人并不熟悉这个名字,但是鹰组宇智波的姓氏在这一带人尽皆知。

“听闻您的父亲波风先生与佐助大人的父亲交情不浅。既然您是他的儿子,那想必身手一定和 ‘黄色闪光’一般敏捷。”见鸣人疑惑不解,重吾便解释道,“佐助大人想拜托您帮他取得一样东西。”

鸣人并未见过自己的生父,母亲也在他初记事时便因病辞世。然而当父亲的名字从一个可疑的陌生人口中说出来,还是触动了他的神经。

“我的父亲不是小偷。”面对比自己个头大出不少的重吾,鸣人仍不掩饰自己阴鸷的面色,眼神也暗了下来,蓝色眼珠闪着寒光。

一旁的红发女人发出嗤笑的声音,“那你说说自己是靠什么混饭吃的?依我看这就叫‘虎父无犬子’。”

赶在鸣人发作之前,重吾眼疾手快地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肩头。他进一步地抛出了橄榄枝:“佐助大人说过,事成之后会给一笔让您满意的报酬。”

然后他报了一个金额。鸣人对数字并不敏感,但是他立即明白,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让他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生活——就像他一直以来渴求的那样。他想起小巷尽头的腐臭——餐不果腹的日子里,他因为顺手牵羊而被人一路追打,最后被堵在垃圾桶边挨了一通拳脚,鼻腔里溢满了那种腐臭味,如同他的大半人生一般令他作呕。

于是鸣人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拳头,重新站定,说道:“我需要收拾一下。”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便是胡乱将衣服杂物塞进母亲留下的手提箱内。墨水和纸笔则留在了桌上,本来是鸣人打算用来给女友写道别信的。但是香燐实在催得紧,而且他也并没有信封。思忖几秒后,鸣人便将笔墨留在了屋内,提着行李同二人走下了昏暗的楼道。

03
那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内香薰味过重,即便是极力忍耐,鸣人还是在上车后一连打了几个喷嚏。重吾一言不发地摇下了车窗,香燐则毫不留情地数落起驾驶座的司机:“水月,你这家伙是想把我们呛死吗?”

前排发色苍白的男人回过头,笑时露出了尖锐的鲨鱼齿:“啊,抱歉抱歉。我忘了,你可是狗鼻子。”

眼看香燐和水月要动起手来,重吾便及时插进了他们中间:“别闹了,在和佐助大人会面之前,还得把详情说给鸣人先生听。”

不知是重吾还是佐助的威慑力,两人乖乖收手作罢。水月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转头问鸣人:“你知道最近那个吗,那个病毒,叫什么……S……ST什么来着……?”

“是STBO。”香燐接上了他迟迟没有吐出来的后半句话。

“啊对,是叫这个名字。STBO。总之是最近流行的一种病毒,和艾滋差不多。”水月的车速和他的语速差不多,一车人在车内颠簸得摇摇晃晃,“不过据说只有当两个人不彼此相爱,做……你知道的,做那事时,才会传染这种病。”

“总之就是,STBO会通过没有感情的性行为传播。”鸣人瞥到身旁坐着的香燐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

“啊,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水月偏过头朝鸣人笑了笑,“简直就像爱情的试金石对吧?无论嘴上说得多好听,不相爱就是不相爱。可惜这病毒和艾滋一样,染上了基本只有等死这一条路。”

鸣人听着水月和香燐一唱一和,安静地消化着信息。在另外三人沉默的空当,他适时地提问:“那么,这和佐助要我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已经有不少人因为这病毒送命了。”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水月得空拧开了手边的矿泉水,一仰头就喝掉了半瓶,“蛇组,啊,就是我们几个以前待的组。那的头儿,叫大蛇丸的,算是佐助的师傅,不过他们一直不对付——哈,抱歉抱歉,扯远了。总之就是有消息说,那个STBO的疫苗已经被大蛇丸研制出来了。”

鸣人了然:“所以佐助想让我把疫苗从大蛇丸那里……偷出来。”

“正是。你想想,要是抢在大蛇丸之前把这疫苗卖出去——多好的一门生意!”

“不过在这之前,您得先见过佐助大人。”一直闭口不言的重吾突然说道,“佐助大人会安顿好您。而且,他会亲自向您交代一些事。”

说话时,坐在副驾驶的重吾没有看向鸣人。而在他说完与佐助会面的事后,车内不知为何一片沉寂,连水月也不再闲聊。一阵疲乏在暖气中涌上鸣人的身体,于是他不再抵抗困意,合上了惺忪的双眼。之后不知多久,他在瑟瑟的寒意中醒来——车子在一处僻静的日式庭院旁停下,而重吾已下车为他打开了车门。“鸣人先生。”他的声音沉稳恭敬。

“我们到了。”

04
鸣人警惕地踏在走廊的松木地板上,时不时与宇智波宅邸的用人擦肩而过——无一例外都是黑发乌眼、身着暗色和服的孩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苍白的面孔上带着诚惶诚恐的恭顺。

重吾等人则似乎很习惯这种氛围。他们目不斜视,领着一路东张西望的鸣人走到长廊尽头的一扇纸门前。重吾低声唤道:“佐助大人。”

“进来。”

声音像是裹挟着寒风席卷而来。房间内并不明亮,而那寒冷声音的主人、一个坐在主位的男人,头发遮住了半边面孔,露出的猩红色右眼在暗处宛如凶兽。男子的身后则悬着一柄细长的剑,锋刃如雪,反射的白光令鸣人心底一颤。而双脚则听从黑发男人的命令,机械地迈入了和室。

待重吾亮起几盏灯后,鸣人才恍然发现,刚才一瞬的印象仿佛都是错觉。那种凶神恶煞的暴戾之气在灯光下荡然无存,只留下一个面目寻常的男人,有着宇智波一脉标志性的黑色头发与眼睛。面前这位名为佐助的鹰组头目身着同样漆黑的羽织,左边袖口则空荡荡地垂了下去。他的眉目神情比一开始柔和了不少,但仍流露出天生的威严感。

“你就是漩涡鸣人。”

传统和室内古典而厚重的氛围令穿着便装的鸣人有些无所适从,加上第一次同传闻中鹰组的宇智波会面,难免感到些局促。于是鸣人只是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表示确定。

佐助抬手,示意水月为鸣人上茶:“听闻家父生前与令尊颇有深交。”

这一点之前重吾也提到过,然而鸣人并不了解自己的父亲。曾经的监护人自来也倒是在他面前盛赞过波风水门,称他身手不凡,外号“黄色闪光”。其他的鸣人便一概不得知,于是从小时候起便猜测父亲是做警察或消防员这一类光荣工作的。但如今想来,如果真的是那样,父亲又怎么会同黑道中人交往密切?鸣人觉得不敢再想下去,便浑浑噩噩地听着佐助说下去。

佐助简短扼要地说明了任务的情报,并给鸣人出示了大蛇丸及其手下兜的照片。当鸣人以为谈话的内容已接近尾声、准备向佐助告别时,纸拉门却突然被人推开来。一丝凉风窜进和室内,引着鸣人下意识地朝门口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抹与整个宇智波宅邸比起来过于明艳的红色。金色与白色的绣线密密交织,在正红的和服下摆与振袖上绽出大片的花来,也勾勒出那人肢体纤细好看的线条。那是一名女子,五官神情令人捉摸不定真实的年纪,从脑侧的挽髻看来,应该与佐助等人同辈。令人在意的是她的眼睛,一对清澈的翠碧。即便隔了十多米远,鸣人仍觉得自己看得真真切切——那双眼熠熠生辉,而她本人亦是如此。

佐助并没有对这名女子的突然造访感到惊讶。“樱,”他说道,“你来了。”

“佐助君。”

鸣人听见那个女子如此称呼佐助,而他的思绪却仍停留在上一刻。樱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子,看她从门口挪步走进屋内,在佐助身侧跪坐下来——真是个适合她的好听名字。

佐助斜睨了一眼怔在原地的鸣人,转过头对樱说:“他是漩涡鸣人。”

不等鸣人开口或是作出其他的反应,他便接着宣布:“以后他会负责你的人身安全。”

05
“鸣人,我劝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

那时候他们坐在吧台,已经喝了两个shot。吧里不算喧闹,人声和音乐刚好掩住他们窸窸窣窣的对话。金褐的光线投在水月那张白皙的脸上,照得他皮肤近乎透明——与鸣人相反,他喝酒并不会上脸,酒量也出奇地好。所以当他说这句话时,脑袋自然也是清醒的。

鸣人脑子开始有些发沉,但是他知道水月指的是什么,今天翘了任务单独约他出来喝酒估计也是这个原因。

距加入鹰组已过去一月有余,佐助仍没有下达何时行动的指示。至于他的另一个任务,被保护对象樱一直以来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态度也冷淡。虽是与鹰组宇智波有亲密关系的人,樱却很抗拒出行都由专车接送,自然也向鸣人表明了不必时刻跟随自己左右。而鸣人表现得比樱还要执拗,既然不允许跟随那就换成尾随,旁人看了不觉得是贴身保镖,倒像个锲而不舍的跟踪狂。

听了水月的话,鸣人低下头捏了捏眉心:“我说,有这么明显吗?”

水月玩味似地用食指敲了敲杯沿,一小串叮叮当当钻进鸣人的耳朵里:“明显?何止是明显啊——我就说你第一次见佐助的那晚,看到她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吧。”

“哈……”

水月就这样露骨地将那点没法见光的心思摆到了台面上来,鸣人却无法反驳他一个字。他心下清楚,那晚与名为樱的女子四目相接时,心中产生的震荡他以前从未拥有,也再不会拥有。虽然从前交往过的女友常调侃他,说他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最后又因为这个理由离他而去,但他并非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从见到樱的那一刻起,他更加确信了一点。

“我说了,你死了那条心吧。”水月似乎是看破了鸣人徜徉在回忆中的痴态,声音冷得如同冰水,“这儿人人都说,佐助和她是不可拆散的一对。”

“不然香燐也不会天天脾气那么差。”然后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鸣人神色凝重地注视着水月,在他面前将杯中余下的酒一饮而尽:“嗯,我知道。”

两个在情场郁郁不得志的男人沉默地酝酿了一会醉意,听驻唱乐手唱加藤登纪子的歌。低沉柔缓的女声不停地念着莉莉玛莲的名字,“当夜雾弥漫,我将回到路灯下,就像从前”……半醉半醒间,鸣人恍惚像是在氤氲的灯光中望见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女子。仍然是鲜艳的红衣,仍然在另一个男人身侧,正挽着他跳华尔兹。鸣人没有见过她笑,但是他能辨别出,她的眼中含着松弛的喜悦,她无疑是幸福的。

几乎醉得要就地小憩时,有个人将他和水月拉出了酒吧。是重吾。他一贯神情肃穆,但此刻他的眼中更多的是焦虑和紧张。有什么事发生了。

“佐助大人现在有生命危险。”

06
宇智波大宅此刻反而诡异地寂静,往常行色匆匆的小仆都不见踪迹。鸣人心下一沉,毫无疑问地,水月和重吾肯定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异常:这是死亡的气息。

三人快步穿过长廊,听见尽头那扇纸门内传出纷杂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的呻吟。“失礼了。”说话的同时,重吾猛地拉开了门。

先看到的是一只手。肌肉和关节紧绷,青筋自腕部凸起,盘绕在手背上。手指甲紧紧嵌在叠席的缝隙中,紧密编织的蔺草似乎都要被这只手撕扯开来,无疑是在诉说着莫大的痛苦。

血腥气萦绕在众人的鼻尖,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接着,鸣人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宇智波佐助。他躺在房间正中,上半身盖了一件黑色西服外套,身体因疼痛不住地颤抖、抽搐着。他那原本遮住左边脸庞的黑发此刻被拨到了一边,暴露出来那只平常不示人的眼睛——或者说,那是一个可怖的血窟窿,正汩汩地往外流出猩红粘稠的液体。

“别愣着了!”樱严厉的声音令冒着冷汗的鸣人清醒了过来。不同于初见时的形象,她头发束起,一身利落的便服,戴着医用手套。说话间,一个像要哭出来的孩子跑来递给她一个手提盒,能看见那里面装了纱布和止痛药,还有一套齐全的手术用品。樱盯着鸣人,眉头蹙起,“快来帮我按住他。”

“香燐现在在哪里?”水月问道。在回来时的车上,重吾告诉了他和鸣人大致发生了什么。简而言之就是,一场毫无预兆的偷袭——八成是根组的志村团藏下的手。香燐为保护佐助,头部在火并中中弹,命悬一线。即便如此,佐助仍被伤及了左眼,需要立即做切除手术。

“做了应急措施,现在应该已经送到我前辈的私人医院开始手术了。”樱一边示意身旁的仆从给水月交过去一张名片,一边回道,“这上面有她的地址。就说你是我的熟人。”

水月接过那一方小小的卡片,翻到背面盯了几秒便夺门而出。在向樱确认了佐助的情况并再三致歉后,重吾表示自己会去加强宇智波宅邸的守备,随后也离开了和室。鸣人以不可思议的目光凝视着这个一直伴随在佐助左右的女子,在佐助倒下后竟表现出了超然的镇定与冷静,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而且——鸣人看着樱熟练地操作那套医学器械,精确的动作即便是在佐助因痛感挣扎时仍方寸不乱——他不知道她竟然还是一名外科医生。

手术进行时,二人都屏气凝神,不敢有任何一个多余的举动,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停滞。突然间,樱抬起眼看向鸣人,目光凌厉,眉目纠葛。一下子对上了视线,鸣人疑惑不解,与樱对视片刻也没等到她开口,只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小……樱?”

见到鸣人这副模样,樱皱了皱眉头:“你按的力道松了,他会挣脱的。别光顾着看我了。”

“哦、哦……”鸣人慌忙低下了头。佐助仍旧神智不清,脸色惨白,流出的汗水濡湿了头发和衣领。好在他眼睛的伤口已止住了血,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手术临近尾声,樱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给佐助做了最后的包扎。一切都落定后,跪坐在地上的两人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

短暂的安静过去后,樱冷不防地开口:“还有,以后不要那样叫我。”

“抱歉。”

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鸣人会称呼樱为Sakura-chan。这并非是他以前的习惯,实际上,他从未给任何一位女友取过昵称。只是樱给他一种相逢恨晚的熟悉感,加上他有意让樱察觉自己的心意,于是私下便这样亲昵地称呼她。樱总是及时制止他,他也会立刻向樱道歉,只是从未真正改过。如此一来一回,像是种独属于两人的秘密默契。

“我今天才知道知道你原来是医生。”几个穿着素净的仆从将佐助移到隔壁的卧房休息后,鸣人感慨道。

樱换了一个较为放松的坐姿,听见鸣人的话后,扬起了一边眉毛:“那你以前是觉得,我是鹰组宇智波身边一个好看的花瓶,是吗?”

“不不、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鸣人激动得想站起身,未料想到长时间跪在地上,两腿已经麻痹了,险些摔了个踉跄。他只好狼狈地扶起自己,再次解释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目睹了鸣人滑稽模样,面色一贯平静无波的樱竟笑了起来。她吃吃地笑着,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眯起好看的绿眼:“啊,我是开玩笑的——你当真了?”

这时她露出了一丝孩童的狡黠,让鸣人感觉,像是一片精于防备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让他能一窥主人的真容。这令他的心中升起了无以名状的悸动。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笑。

07
樱提议,该散一散会客室内的血腥气,于是鸣人拉开纸门,看见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一弯残月在阴云中时隐时现。这是个清凉的夜,冷风的确带走了不少屋内肃杀的气氛。鸣人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仿佛劫后余生的畅快之意从脚底涌上肺腑。

虽然失去了左眼,好在佐助的整体情况已经稳定下来。香燐的手术不知进行得如何,但既然是樱信任的前辈,医术一定也十分精湛。鸣人思考着,自己是否太过乐观了一点——他竟然觉得,这还是个不错的夜晚。

准确地说,是因为能有机会与樱相处,所以这还是个不错的夜晚。

鸣人回到房间内,在樱身边盘腿坐下。她看上去正沉浸在夜色风景中,仰头望着那在密云中幽幽闪耀的弯月。鸣人象征性地问了几个关于佐助和香燐伤势的问题,樱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寥寥带过,告诉鸣人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

要是有些清酒就更好了。月下小酌,想想便觉得是极有情调的事。只是兜兜转转想了一圈,自己本是不习惯喝清酒的,至于樱酒量如何,他也一概不知。

她于他而言,像一个谜。

“你在想,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和佐助君一起,是吗?”

一旁幽幽传来樱的声音。

“说不在意这一点,那便是假的。”

退无可退之下,鸣人只好如实回答。

“介意我抽烟吗?”

“不介意。”

于是鸣人开始在全身上下的口袋搜寻火机。然而不等他掏出来,樱便自己点着了那根薄荷爆珠。鸣人瞥了一眼,是白盒的万宝路。这种混杂了清香的尼古丁的气味意外地并不令他反感。

樱缓缓吐出袅袅烟雾,嗓音略带喑哑,“佐助君曾经是我的病人。我为他做的第一次手术,便是左臂截肢。”

她像是并未期待鸣人给她什么回应,便自顾自地娓娓讲了下去:“康复结束之后他找到我,说他需要一个私人医生随时为他处理这类状况。我那时候才知道’鹰组的宇智波‘这个名号,才知道这意味这什么。”

“可是你不是——不是‘这边’的人。”鸣人费力地组织着语言。

“静音——啊,就是我的那位前辈,她也这么说过。那时她几乎就去报警了,但我拦下了她。”樱轻描淡写得仿佛是在说一些家常琐事。

“那为什么要——”

“我不知道。”

樱轻轻地打断了他的话头。

“很奇怪——对吧?我那时也想,怎么可能答应这种荒诞的事情。但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我便像是被牵着走了一般,就那样点头答应了。就好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一样。”

虽然是坐着,鸣人却感到头重脚轻,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往上涌。也许是吸了薄荷味烟雾的缘故,此刻他的脑袋晕晕沉沉,思考也变得迟钝。不过恰巧的是,水月在酒吧对他说的那句话浮现了出来。他努力回忆着字句,“佐助和她是不可拆散的一对。”

“所以你‘仅仅’是他的私人医生吗?”

在思考打探私人关系是否唐突之前,鸣人便发觉这个问题从自己的口中泄了出来。然后樱便抬起脸,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神色令他觉察不出是喜是嗔,仿佛一个在对面审视他的幽灵。鸣人瞬时感到清醒了不少——这个问题太过冒犯,他不该说出口。于是鸣人不无心虚地将视线下移,盯着樱的两瓣嘴唇,祈祷她说些什么——敷衍也好,呵斥也罢,只要能结束这压迫性的沉默。

好在樱在停顿片刻后,终于回应了他的期待。尽管她的回答显得有些答非所问。

“佐助君是我无可替代的爱人。”

她如此说道。

08
等到佐助的伤势差不多完全恢复,鸣人也学会了在樱抽出香烟之际及时地递上火机。在鹰组宇智波卧床休养的日子里,鸣人仍然“恪尽职守”,即便是樱出门去商店街一趟,他也要执着地跟随左右,寸步不离。樱依然与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出发前直言拒绝每一次鸣人关于同行的提议,却总在回宇智波大宅的半途的答应下来两人并肩而行。那时,樱总会问鸣人,是佐助君让你来的吗?而鸣人也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回答,不是,是我自己想跟着你。

有时他们会乘电车,有时去附近不远的地方,回来时则会选择步行,顺道去买些吃食。鸣人逐渐知道了,樱喜欢清凉冰甜的食物,最常带他去车站近旁的一家甜品店。她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年逾六旬的老板娘见到她总会热情地前来招呼,然后端上一碗她素来爱吃的甜点——第一次来的时候,鸣人好奇地看着碗中堆作小山状的白玉团子、蜜红豆和各式水果,问,这是什么?换来的是樱讶异的眼神:“你没有见过馅蜜吗?”

鸣人老实坦白说没有,樱便招手也为他要了份一模一样的,结果他吃了第一口便条件反射地险些吐出来。樱作出愠怒的样子,说,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甜食呢?鸣人只觉得嗓子被蜜得发齁,然而看着不曾见过的、樱假意气恼的样子,五脏六腑却涌上密密麻麻的酸,顺着心脏往上爬。于是那天鸣人最终还是就着三大杯水将那一小碗甜品吃了个见底。“这次该你请我,谁让你在店里那么失礼”——听到这话鸣人不得不摸出他那只皱巴巴的钱夹,努力地将硬币都掏出来。他以前不知道原来小小一份甜点要价原来如此不菲,也不知道樱还会有如此任性的一面。不过,这样也并不坏。

那次回家路上,樱问鸣人,那你喜欢什么口味?于是四天后,鸣人带着她去了自己总光顾的那家一乐拉面馆。店主听说了鸣人有了份“正经”工作,却不知他是在为黑道做事,所以见到樱,只当是鸣人新的约会对象,一句“请女朋友来吃饭呀”呛得鸣人如坐针毡。樱倒是面不改色,也并没有否认大叔的话,坐下径直点单,“小份盐拉面一碗,多谢。”

不仅点单语气熟稔而有礼,吃拉面的姿态也优雅而不造作。鸣人看樱看得入神,老板也没见过这样的客人,待鸣人付账时偷偷将他拉一边咬耳朵,“喂,鸣人,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好的女朋友的?可要好好待人家啊!”鸣人听罢,又红了耳根,嘴里嗫嚅的“她不是我女朋友”,也没让老板听个明白。

拉面馆开在鸣人过去住的公寓附近,离宇智波宅不近,樱却提议两人走路回去。夕阳薄暮下,二人并肩而行,连影子都被拉得一般长,彼此却迟迟没有开口。直到他们行至一处天桥上——脚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桥上却人影寥寥——鸣人才鼓起勇气问道,“小樱,拉面……你觉得怎么样?”

樱像是对这个踌躇已久的问题早有准备,斩钉截铁般地回答:“我不喜欢味太重的,所以才点了汤头最清淡的盐拉面。”

鸣人被这个回答打了个措手不及,哑然失语。他同前女友,几乎次次约会都去一乐,几乎次次都点两份浓汤豚骨拉面——多一份叉烧,少些笋干。那位前女友其实来头不小,鸣人隐约听她谈起自己的父亲,好像是当地商会的会长,颇有些势力。出生在这样家庭的女孩、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想必平日里珍馐美馔都见惯了,竟然还会喜欢吃这种庶民的小吃。于是鸣人也就没觉得带女孩去那种重油重味的街边小摊有什么不妥。现在想起那油腻反光的吧台,鸣人只觉得懊恼。

樱见他不说话,偏过头问:“怎么了?”

鸣人倒也没有心思编个借口糊弄过去了,便一五一十地将心理活动和盘托出。讲完了才幡然悔悟,哪有在现在的心上人面前老是提前任的。偏偏樱似乎还来了兴趣,抓着他问了几个关于那位前女友的问题。鸣人拗不过,只好从实招来。

一番逼供后,樱说道:“她未必是真的那么喜欢吃拉面吧。”

像是被宣告了死期一般,鸣人重重地垂下脑袋:“所以,她只是为了,迁就我?”

“我猜是的。不过我没见过她,也说不准,只是直觉啦。”

鸣人回忆起他和前女友分手的那日。有些细节不大记得清了,但他知道内心始终是对她有愧疚的——为着她真心喜欢自己,为着他并未真心待她。但也仅有些愧疚了。良久,他抬起头来:“小樱……对不起。”

“说过了,别这样叫我。为什么对不起?”

“因为我把你带去你反感的地方,吃不喜欢的东西。”

没想到的是,这话换来的却是樱的一记手刀。鸣人见她抱臂盯着自己,又是那副佯怒的神情,虽然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但也觉得手足无措——为什么他会被这虚张声势的模样逼得毫无办法呢?

“我有说过我反感拉面馆吗?我的确不常去那样的店里去,不过也没有讨厌吧?你以为女人是什么不食烟火的存在吗?我的确是甜食派,不喜欢口味重的吃的,但是啊——”

她不气反笑,说话罕见地像连珠炮般。

“偶尔让你请一回拉面,我觉得也不坏啊?”

她说这话时,暖金的余晖洒在她的粉红发顶,刚吃过热拉面,双颊也红红的,整个人浸在夕阳下像闪着光亮。鸣人习惯性地愣怔住了,也许是因为惊讶,也许是因为别的。每每到这个时候,他便习惯性地大脑空白,只能想出来一些零碎的、不着调的词句。比如当下,对着樱那张明媚生辉的面庞,他却只能想到,幸好她今天穿的是大红色双排扣的风衣,幸好他们在落日将落未落的时候停在了这里——一切都完美得不似现实。

09
与樱独处的时日看似增加了不少,樱也默许了他这个私人保镖的存在,但鸣人并没有忘记佐助被枪击那晚樱与自己的对话。“爱人”一词已重过千斤,何况前面还加了个“无可替代”,更是沉得鸣人濒临窒息。事实上,每晚一阖眼,水月那句魔咒一般的话便化作爬虫,钻到他耳朵里,钻进他心里。

这样的日子终究会将他折磨至疯,于是佐助结束卧床休养后,鸣人便立即求见,话里话外都是催促他尽早定下行动日期。然而佐助却对此置若罔闻,随便几句话便遣小厮将鸣人打发走了。问起重吾等人,得到的也只是诸如“佐助大人重伤初愈,还需要时间静养”之类明显的场面话。

令鸣人在意的还有佐助及其亲信对自己明显回避的态度。他们比往常愈加频繁地会面,却鲜少再让他参与其中。唯一能确信的一点是,有什么比养伤更紧急、更私密的事触动到了佐助的神经,致使他不得不一再延缓让鸣人窃取疫苗的计划。

大宅中几乎每个人看起来都行色匆匆、心怀鬼胎,鸣人虽被这种山雨欲来之感搅得心浮气躁,却倒也钻了空子,更加毫无顾忌地跑去找樱“私会”。樱也同他一样,被排除在鹰组的密谋之外,只能从周围人的神色中窥见有事态在暗处涌动,每日如同被圈禁在笼中的金丝雀一般百无聊赖。所以,尽管这种私相授受是不妥的,樱也并没有拒绝鸣人的来访。

他们依然聊起很多,只是话题兜兜转转,不免会回到这座宅院的主人身上。樱总会絮絮地谈起她眼中的宇智波佐助。她告诉鸣人,佐助实际上同自己是没有太多话可讲的,也不会向她主动袒露所思所想。她因此时常感到寂寞不安,但即便如此,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鸣人心中像翻了调味瓶,咸的酸的苦的辣的一时间全在五脏六腑翻涌徘徊。即便如此,他还是故作迎合:“哈,这可能……就是夫妻吧。”尽管鸣人并不清楚恩爱夫妻会如何相处——他连将父母当作参照的机会都没有。

樱的动作滞了一秒。然后她一如既往地用平静的语调说道,“我和佐助君并不是夫妻。”

其实鸣人多少猜到了。鹰组的宇智波无论从身份还是性格来说,都不可能会有合法妻子,说得难听一点,樱只是他圈养在宅中的情妇。但是——但是樱依然是那样决绝的眼神,不用问鸣人也知道,她的回答只会是“不会后悔”。既然如此,佐助也大抵是爱她的吧。鸣人思量着。

樱还告诉鸣人,她虽不知道佐助找来他的用意、具体是在策划着什么,但她能察觉到一件事,那便是这个任务对佐助来说尤为重要。

“他已经为这个计划筹谋已久了,你大概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后一环。他不会将情绪外露——展露内心对’这边‘的人来说是大忌,但我能感受到,他很焦躁,很迷茫。”樱的话音像流水般淙淙淌过,随着矮几上放的一盏烛火摇曳着,他们偶尔也会聊到夜深时分。“在你来之前,有一次他从我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信。上面只写了些远行见闻,他却认定那是什么暗语……他以为我和外人有联络,以为我在暗中出卖他。那次他死死扼住我的脖子。他用了全力,我想那一刻他是有杀了我的想法的。我知道,他便是那样的人。”

鸣人在光线暗处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表面依旧不动声色:“所以他不肯听你解释。”

“啊,他不肯的。他有自己的判断,不会受任何人的干扰。还是他自己发现,那其实是几年前他远行时写给我的短笺——他竟没认出自己的字迹来。最后他向我道了歉。”

说话间,樱目光灼灼,如幽幽火光投在鸣人身上:“佐助君是很好的人。他只是太渴求这次行动的成功。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有了你,我相信一切都会回复原状。”

最后的几句话不像是说给鸣人听的,反而像是樱一个人的呓语。鸣人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樱的视线中并没有他,甚至没有她自己。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前景对樱而言,是身陷渊底的唯一希望,而如今鸣人则成了那根救命稻草,抑或是地狱中那根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至于佐助等人近来在担忧什么,几周后鸣人竟有了答案——以他从未料想过的方式。

等到清醒过来时,鸣人发现自己已被绑到了一辆正在高速行驶中的豪华轿车中。两侧有人控制着他被紧缚住的四肢,令他动弹不得。嘴里也被塞了东西,只能从喉咙里滚出几个微弱而沉闷的音节。

鸣人感到有些反胃,视野中唯一能捕捉到的,只有一双靛青颜色的高跟鞋。于是他努力仰起脖子、挣扎着向上方看去——是在车灯下被照耀得靡丽异常的皮草大氅,是见所未见、浮夸奇艳到极致的妆容,是披着黑色长发、五官却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孔。不似男人,也不似女人。

直到这位明显不怀善意的“主人”对他伸出了一只手,鸣人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他没看错,那手臂上蜿蜒盘旋着的,是蛇组的标志刺青。

四肢不知何时被松了绑,鸣人却感到无力抵抗,只能任由这位蛇组的大人物抬起他的下颌。那双虹膜异常的眼睛盯着他,真的好似毒蛇盯着猎物。就连声音也如同丝丝吐信,气息微弱,低哑喑沉,却令听者汗毛耸立。

“初次见面,鸣人君。”捕食者满意地眯起了那狭长的双目,“敝人大蛇丸。”

10
这辆加长轿车的室内并不沉闷,也没有水月车内那种过重的香氛味道,气息流通,人呼吸也舒畅。可鸣人却鼻息浓重,胸口起伏,像缺氧的人那样近乎贪婪地索求着空气——在他被敲昏的时候,有人给他注射了类似肌肉松弛剂一类的药物,使他浑身酥麻瘫软,连握拳都难以做到。他现在正如深入狼穴的羔羊,只有坐以待毙的资格。

大蛇丸示意那架在鸣人左右的手下将他扶到自己对面的软座上。那是一对双胞胎兄弟,穿着仿佛时代剧演员的戏服,笑起来时露出森森的白牙,甚是诡异。“左近、右近,”大蛇丸如此称呼他们二人,“看看你们,把鸣人君的衣服都弄皱了——还不快整理一下。”

于是这对神貌相同的兄弟狞笑着,嘴上念着“失礼了”,真的像大蛇丸吩咐的那般将鸣人衣服的褶皱一一抚平,又悉心地掸去沾上的灰尘。鸣人如同木偶般被他们摆弄着姿势,最后被端端正正地架在座位中。

此刻药剂效力正猛,鸣人只余下说话吐字的力气,“是什么时候在佐助身边安插了眼线?”

大蛇丸的声音再度响起时,鸣人才意识到是什么让他感觉违和而不寒而栗:那无疑是一个年老男人的嗓音,与他那张年轻的、涂着浓妆的脸格格不入,透着一股魔幻的味道。即使下一秒大蛇丸当场撕掉自己的人皮,直言自己貌似青春的皮囊不过是一副人工的伪装,鸣人想自己都不会惊讶。

这样一个难辨其真伪、难窥其真身的存在,理所应当地无视掉了鸣人的问话。与鸣人的警惕相反,他展露出的是一种近似长辈舐犊般的关切,甚至带着些怜悯:“佐助君恢复得怎么样了?”

“少来明知故问——!”鸣人切齿道。

结果换来的是从右侧飞来的重重一击,让四肢脱力状态下的鸣人险些滚落到座位底下去。“口气放尊重点,臭小子。”那两兄弟收起了笑意,将腕关节转得咔咔作响。

“左近,对鸣人君可要和蔼些啊,”即便这么说着,大蛇丸的语气中却听不出呵责的痕迹,仿佛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鸣人君可是我们重要的客人。”

这话似曾相识,而每次鸣人成为别人口中的“客人”,似乎都不会有好事找上门来。车内温度并不低,可冷汗仍是顺着鸣人的脊骨刷刷地往下冒,还伴随着因紧张而产生的胃部痉挛,隐隐作痛。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双脚,大蛇丸的声音就从头顶震荡到耳鼓膜:“鸣人君,我并没有明知故问。”

紧接着是一记金属搭扣解开的“咔哒”声响,有一只黑色皮箱从后排被递了过来。鸣人抬起头,隐约看到后座一个戴圆框眼镜、束着头发的人影,镜片在暗处反射出猎猎寒光,与大蛇丸的蛇目竟有几分神似。鸣人认出来,那是大蛇丸的心腹药师兜。同他的主人一样,也是个精通制药之道、善用毒攻的狠手。

那只构造精密的皮箱就在鸣人面前被毫不避讳地打开来。大蛇丸大方坦荡地展示着这有市无价、令各方势力都趋之若鹜的一小管药剂,“佐助君让你找的,就是这个吧?”

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地,他又轻轻摇头,意味深长:“不过,对他来说恐怕已经没有用了。”

面对满腹狐疑的鸣人,大蛇丸好像并没有解释话外之音的打算。他只是像作独白一样兀自说了下去——用他那极富有煽动性的嘶哑嗓音:“鸣人君,我是想与你合作的。”

无论是从精神还是肉体上来说,鸣人感觉自己都再没有气力同这样一个奸猾的人物周旋,索性就自暴自弃地听大蛇丸继续说道:“如果你需要钱,我会给你佐助君许诺的酬劳的三倍。不过如果你是需要别的什么……啊。”

他故弄玄虚地顿了顿,“你已经见过佐助君‘私藏’的那个孩子了吧?”

大蛇丸的每一句话都成功地达到了挑拨鸣人神经的效果,特别是在他有意加重了“私藏”一词后。据鸣人所知,樱是在佐助自立门户后才追随他的,平日佐助外出行动也不会带上她——而大蛇丸竟对鹰组的情况了如指掌到这个程度,连樱的存在都逃不过他的情报网。

大概是注意到了鸣人越来越黯淡的神色,大蛇丸一声叹息,“真可惜,看来我还没有得到鸣人君的信任。这样合作可进行不下去——不过也是,既然要合作,就得拿出诚意来。”说话间他用嶙峋的手指拾起箱中那被层层保护的试剂管,然后——难以置信地——塞进了鸣人怀里。“把这个交给佐助吧,告诉他,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他的沙沙低语仿佛童话中魔笛的乐声,操控鸣人抬起手,捏住了那根玻璃管。

“ST……BO……”鸣人盯着手心里那平平无奇的玻璃制品,缓缓拼出几乎要被尘封在记忆里的、那个梦幻而荒诞的病毒的名字,“……你想要什么?”

“把这件礼物带给佐助君。这就是我想要的。”大蛇丸接下来的动作一下使鸣人从浑浑沌沌的状态中清醒了大半——只见他食指轻叩箱盖左侧,一格小小的暗屉便带着一小丛冰凉的白汽从箱中弹了出来。那其中嵌着一个与鸣人手上的玻璃管毫无二致的透明容器,只不过里面的液体颜色是淡淡的琥珀色。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小小心意,注意别弄混了,”大蛇丸凑到了耳边,鬼魅般的声音似是攫住了鸣人的命脉,“告诉那个孩子——告诉她,现在只有你才能救她的命。她会跟你走的。”

绞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火,在鸣人胃底灼灼燃烧。

“事成之后,我们会再见面的。我不是不讲信用的人。”

这便是下车前大蛇丸对鸣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如同亡魂一般地随着这个青年深浅不一的步伐在风中飘荡着,呼啸着。

11
现在他拥有了两份疫苗试剂和一笔巨款的许诺,以及一个将喜欢的人据为己有的契机。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一无所有的那一刻,鸣人开始跌跌撞撞地疯跑。大蛇丸放下他的地段靠近城郊,临近傍晚,一层灰蒙蒙的雾霭拢在这荒郊野岭,寒气也同夜幕一齐降下来。鸣人感到四肢逐渐恢复了自己的掌控,他漫无目的地沿着乡野小路狂奔了一会,直到望见了一个近乎荒废了的车站。

尽管电车上只伶仃几个人,鸣人依然谨慎地坐到了最后一排,在一阵颠簸中掏出了外套内侧口袋里的手机——是佐助给他的时新型号,里面储存了鹰组宇智波及其三个重要亲信的号码。这只手机刚被交到鸣人手里时,当然是没有樱的联系方式的。只是鸣人一次找了个托辞向本人问出来了号码,虽然没存进通讯簿,但却已烂熟于心。

按下拨号键时,鸣人的手依然在颤抖,分不清是注射药剂的影响,还是惶惶不安的缘故。在铃声响起的短短十几秒,他已经在脑中走马灯一样地预想了最坏的可能性。大蛇丸其人城府极深,威逼利诱下令他就范,乍一看这个交易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其实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加上他强大的情报网,恐怕宇智波宅内的每一处角落都躲不过他的眼线。鸣人几乎是无望地祈祷着,求求了,求求了,小樱……快接电话吧……

像是感应到了他那迫切的心情,在铃声即将被掐断时,电话另一头传来了鸣人熟悉的声音:“您好……请问是哪位?”

“小樱——保持冷静,听我说。”鸣人尽力压低了声音。尽管在让电话另一头的人冷静,他自己却手脚冰凉,“你周围……有没有人?”

只不过是须臾之间的沉默,足以让鸣人的心理防线摇摇欲坠。有惊无险的是,樱给了他一个安全的回答:“我一个人,在自己房间——什么事?”

“我去接你。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我们俩逃吧!”

鸣人一股脑将毫无逻辑的语句倾倒了出来。在此之前,他考虑过如何遣词造句,如何利用话语的技巧,好将樱半哄半骗地带出来。他潜意识里能预想到,即使樱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她也不会轻易答应和他出逃。只要宇智波佐助还在,她便不可能离开那座气息阴沉的宅子——大概是出于爱,大概是出于责任,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已然不重要。他清楚,自己无法斩断这两人之间如同着魔了的联系。

而樱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到了漠然的地步。她没有追究这没头没尾的话,只是付以轻轻的一句:“鸣人,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就像临刑前的死囚一般,即使早已对这种情形有所预料,鸣人仍不肯松开手中的那根象征一丝可能性的救命稻草。听到樱的那句“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说到这里吧”,他孤注一掷地抛出了最后的筹码:“佐助……宇智波佐助未必是爱你的。”

“够了——鸣人。我和他的关系不需要你置喙。”此刻樱的语气算得上是恼怒,“这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事情。”

但鸣人并不会就此噤声。既然已走到了这一步,无论挣扎得多丑态毕露,不惜撕破颜面,他也要达成目的:“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需要STBO的疫苗?你不可能不清楚那种病……我现在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不能保证你的安危,但我能。”

只有我能救你的命——鸣人差点就要将这句话说出口。

樱的声音像一记哀鸣般,凄然地跌落在他的耳畔:“我和佐助君……我们是彼此相爱的,”她像是哽咽住了,“我知道这一点。我不会离开他。”

之后留给鸣人的,只有一串忙音。

鸣人几乎捶胸顿足。他低下头,拳头狠击了几下座椅后背,然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惹眼,便只好作罢。电车在下一站停靠的时候,他失魂落魄地下了车。周围已经接近城区,但依然荒凉。夜幕四垂,鸣人如同一个孤魂野鬼般徘徊在原地。此刻口袋里的东西已经没有了意义,于是鸣人掏出其中一个试管——透明色的液体在小小的玻璃容器中晃悠,是原本计划中用来蒙骗佐助的那份赝品。想起佐助那令人参不透所思所想的脸孔,鸣人心中一片嫌憎,挥手一掷,那玻璃管便在微不可察的脆响中消失了。

正当鸣人打算将那份真货也毁掉时,口袋中另一样东西的震动使他恍然一惊。是来电显示——鬼灯水月的号码。

鸣人按下接听键,打算如实说自己想好了,从今天起退出不干,再也不和鹰组有所瓜葛。然而水月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只发出了一个音节,便被对方的简短的一句话噎了回去。不同于往日的嬉皮笑脸,那是鸣人第一次听到水月严肃的声音。

“尽快回来。”

不知是否是坐车颠簸的缘故,鸣人感到头晕得恶心。但时间并未因他的绝望而在此刻静止。

“佐助他,猝死了。”

12
宇智波佐助的尸检是由春野樱完成的,结果显示他死于STBO病毒的并发症。和传闻一样,这种病毒不会折磨得人形销骨立,也不会给携带者带来太大的痛苦。佐助是在午间小憩时过世的,被重吾发现时,他面色虽苍白,表情却异常地平和。樱为他的遗体上好妆后,他看起来便像是沉浸在了睡梦中而已。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毋庸置疑,鹰组宇智波死亡的消息在当下是不能被放出来的。于是那场简单的葬礼上只有鹰组的几名高级干部。鸣人自然不在其列,樱亦是同样。干部们给的理由是,她既不属于鹰组,也不是佐助的亲故,是没有资格在场的。

根据气象预报,佐助葬礼那日原本会骤下暴雨。然而一直到临近黄昏时分,那场雨也没有如期而至,有的只是浓得散不开的阴云,低低地压着屋檐在人头顶徘徊。对此,樱带着点哀讽的语气道,“连上天也不愿来为他送行。”

那时,鸣人已经接到了重吾传来的短讯——香燐悲痛欲绝,水月为照看她已分身乏术,因而葬礼大小事宜几乎是由他全盘接下——里面说到群龙无首的鹰组大概率会并入“晓”,即佐助的远亲、名为宇智波带土的男人一手建立的帮会。那段频繁与高级干部密会的时日,佐助大概是有预感自己已时日无多,因此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鹰组各个干部的后路都被他安排得十分妥当,保密工作也因为事前的商议而做得滴水不漏。

“所以,他没有提到过我,是吗?”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哀戚至极,而说出这话的樱却不见伤怀之色,原本应有的愤懑、悲痛、委屈……一概没有。仿佛死去的不是她所说的“无可替代的爱人”,而她也不过是象征性地来浅浅吊唁一番。

“他提到了,他说……要转告你一声,‘对不起’。”

重吾的短讯里确有其事,不是鸣人为安慰樱而做的凭空捏造。即便如此,鸣人仍感到难以理解佐助其人对待樱的方式——事到如今,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为了自己软禁了樱数年、对她冷淡甚至暴力相向,还是为了利用了樱对自己的感情却从未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为了樱爱着他,而他却用这样一个荒诞可笑的结果击碎了她仅有的一点希望,告诉她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即便有肌肤之亲,他们也并不相爱?抑或是,为了自己先一步离樱而去,留下她不得不带着被背叛的苦楚直到孤独地死去?

但樱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他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那一刻窗外隐有雷鸣,闷闷的一记,转瞬又湮没在厚重的灰云中。房间没有亮灯,樱又背光而坐,面目便显得模糊不明。鸣人看着她,心底却无可抑制地生出想要触碰她、拥吻她、与她肌肤相抵的冲动。无论她是将目光驻留在他身上的春野樱,还是一个爱着另一个男人的女人。他意识到自己再无从克制这种欲望。

可她被禁锢了。她的肉身虽已重获自由,不必再做宅院里的笼中雀,可她的心已然枯萎——鸣人感受到了。宇智波佐助的亡魂会成为永远囚禁她的牢笼,似一场无法驱散的阴霾,而他无法介入其间。

鸣人走近几步,将试图起身躲闪的樱圈在身下,她背后是一张写字台,无路可退了。“别躲着我,求你。”他低低地嘟囔着,想要去衔起她那两片失去血色的薄唇。她看出了他的意图,没有说话,但明确表示了拒意。她用手去挡鸣人凑近的脸,后者则将吻和温度印在那掌心间。那种游移而绵软的温存,让她心下一惊,收回了手。

“把病毒传给我吧——至少,让我最后再陪你一会。”

樱大概是没有想到,他是真的抱着求死的打算来同自己亲近的。那俄顷间的迟疑令她的胳膊松了力气,于是鸣人转过她侧对自己的面庞,吻了她。他并不擅长接吻,记忆中读过的情色小说里描述男女之间的吻,总是黏潮湿漓,带着要将对方活活生吞的凶狠。但他和樱之间的第一个吻却清浅浅的,那相接的温热瞬息即逝,连感受彼此的吐息都来不及,便匆匆飞走了。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鸣人想着。他的蓝眼睛湿漉漉的,深不见底的情绪在里面像一股紊流,不安分地盘旋着。我的表情一定吓着她了,鸣人想,但他没有退却的意思。所以他们的第二个吻加重了。樱双唇微翕时他濡湿的舌头探了进去,带有一定侵略性地抹去了将要从她舌尖滑出的音节,以及正常的呼吸频率。他的吮吻没有什么章法,但唾液如同甘美的酒,交杯间足以令他忘记自己的窘态。他想要自己所爱的人沉浸其中,自己却先一步醉了,大脑飘飘然之间,他感到樱的双臂绕到了自己的颈后,搂住了他的头颅。

她的确不再抗拒,甚至开始迎合他的动作。吻不再是掠夺或侵占,她不是被强迫的,至少此刻不是,即便她不爱自己,即便他们会因为不相爱而死于这场荒谬的瘟疫——鸣人在近乎眩晕时断断续续地想道。当樱开始吸他的舌头时,他几乎濒临窒息,过于甜蜜的堕落攫住了他的四肢与心神,令他短暂地忘却了换气的技巧。

鸣人感觉自己简直要落下泪来。樱扣着他后脑的臂弯还在逐渐收紧,他的双手不得不无措地拢住她的肩。绵长的亲吻不知是何时结束的,分开后他们便维持着相拥的姿势,胳膊如同藤蔓在对方的躯体上盘亘生长,恨不得钻进彼此的血肉之中。鸣人将脸埋在樱的右肩,感到她像安慰孩童似地抚挲自己后颈露出的一小块皮肤。这种慈溺的、不似一般爱人间的举动令他的眼睛、心脏和手指泛起幸福而酸楚的涟漪。他想大哭一场,告诉她,我一定就是为了这一刻活到现在的。

“小樱,我真的、真的,深深爱着你。”

多么狼狈,多么难堪啊——作出如此刻骨铭心的告白时,他甚至没有直面她的勇气。只有一遍遍地表白心迹,一遍遍地嚅嚅着“我爱你”,除此以外他百无一能。

“请你——请你相信我。”

而这怯懦而稚拙的告白却让她拥抱的力度又增了几分。她的声音陷在衣料中,带着沉闷的鼻音。

“啊,我相信你。”

踟蹰不前的密云终于携来了电闪雷鸣。暴雨如针,如恸哭如悲鸣,在落魄天地的两极肆意嘶吼。狂风劫掠过回廊,扑翻廊檐的玻璃风铃,破碎出凄厉的哀叫。樱的房间恰设在通风处,强风便裹挟急雨,几乎要拍烂那扇脆弱的纸门,揭穿屋内二人私相媾合的丑闻。而漩涡鸣人却不再感到惶惶。他与樱的身体契合得好似上天的同一批造物,是彼此失散已久的半身。高潮如浪般迭起时,他们十指绞合,恍若一体。那一刻,漩涡鸣人感到自己甚至不再惧怕死亡。

13
鸣人睡觉一贯多梦,且睡姿千奇百怪,常不自觉地在梦中翻腾,睡时在床头醒时在床尾。但与樱同枕入眠的那一夜,他却睡得酣甜,自然醒来时,大脑里也没有关于梦的印象。难得有睡得如此沉且安分的时候,显然是有小樱在的缘故,他想着,胸膛温暖的触感像是又带来了新的倦意。他与春野樱结合了。此刻他们二人如同新生的婴儿,赤裸着身体,一丝不挂。鸣人想,他还有很多话想说给樱听,诸如“我感觉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又或是“这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刻”——遗憾的是,这些话大多是从成人小说中摘录下来的,不免落入俗套。鸣人没有读过很多书,也没有看过很多电影,否则——他有些懊恼地琢磨着——否则他一定能说出更贴切自己心情的、更能打动人心的语句。结果纠结了半天,他也只是憋出了一句:

“我们现在是在天堂吗?”

樱闻言,伸过手去捏他的脸,一直到他龇牙咧嘴地开始求饶才停手:“还觉得是在天堂吗?”

他没有忘记自己和樱结合的契机。实际上,他以为他们会在纵情一夜后死于睡梦中。但此刻他们的心脏仍然以相同的频率跳动着,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而他们只是一对因欲望因情感而发生关系的寻常男女,仅此而已。

他凑上去吻樱的耳垂,引来笑声与软绵绵的拳头:“别闹了——好痒!”如果可以,鸣人就想这么与樱一同缠绵下去,反正今天也是个休息日。但樱已经在催促他穿衣服下床洗漱了,他只好捞起昨晚扔在地上的外套胡乱套上。樱则从衣橱中另拿出了一套睡衣,简单冲了个澡后换上,声音里有些不满:“早知道我该跟你事先声明,我不喜欢在身上留下印记的——况且这也太多了!”

鸣人早猜到樱不会喜欢吻痕一类表达占有欲的方式,但没有办法,他情难自禁。他边笑着赔罪,边主动请缨去准备早饭。两人在茶台旁相对而坐,吃的却是吐司配煎蛋。电视里正播早间新闻,主持人机械地报着一串串数字,说是STBO确诊人数已达到多少,累计死亡人数又是多少。但他们就像没听到似地——或者说是听到了但毫不在意——边嚼着早餐,边讨论今日该如何消磨。

樱似乎心不在焉,对各种出行的提议都意兴缺缺。兜兜转转,两人还是决定窝在家里,至于剩下的两餐就订拉面店的外卖来解决。

唯一的娱乐活动似乎就剩下看录像带。鸣人本想着去租DVD,结果樱告诉他,因为这大宅中的生活太过索然无趣,长年累月下来她便积攒了不少这种收藏。说着便拉开五斗橱,让鸣人决定看哪一部。那其中除了鸣人熟知的几部日语电影,更多的名字是他闻所未闻的,甚至有些只贴着他看不懂的英文或法文标签。他一时犯了难:“我听不懂外文。”

樱笑了笑:“谁说要让你听外文了,那些都是有日文字幕的。”

鸣人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看有字幕的电影。”或者说,他不太习惯看电影。

“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吧——鸣人,你肯定不会后悔的。”樱一边以近乎命令的语气说着,一边示意鸣人坐到她旁边来。

于是鸣人胡乱选了部只贴了英文标签的。果然是他没看过的电影,能感觉到是部颇有年代感的片子,而与之相违和的,则是频繁出现的“人工智能”、“机械人”带有科幻色彩的字眼。看了十几分钟,鸣人便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他预想中那种温情脉脉的电影。光线黯淡的房间内,他正和樱偎在一起,分享着毛毯和体温,但屏幕里放的却是枪击械斗,拼得你死我活。樱似乎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恰相反,她看得聚精会神,偶尔开口也只是回答鸣人对于剧情的提问。

两小时过去,鸣人感到如获大赦,然而樱一句话就让他又支吾起来:“你觉得怎么样?”

樱显然看过这里所有的录像带,可能有些还看了不止一遍,看穿对方是否在搪塞简直易如反掌——鸣人努了努嘴,最后怀着投降的心境垂下了脑袋:“其实……其实我没怎么看明白的说……这肯定是部很好的电影吧!但是我没有太懂……”

“是呢,对于笨蛋鸣人来说可能是太难懂了——”樱坏笑着挪揄道,“不过我倒是觉得,自己喜欢的电影才是好电影。下一部就换我选吧?”

两人一部接一部地看了许多有异国面孔的外文电影,鸣人也逐渐感到同时兼顾字幕和画面并非是件难事。电影马拉松跑到下午四点时,他已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寡言。他会和樱调笑几句电影中的有趣桥段,或者在放到异国风景时问樱那是哪里,接着半真半假地感叹道,“真想亲自去看看呐——如果能和小樱一起就完美了。”

彼时,樱已不会再纠正他对自己的昵称。鸣人说话时,她懒下身子,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臂弯里:“又在异想天开了,看到哪你就说要去哪……”她的话似乎戛然而止,大抵是困意涌上来了。电视正在放男主角与女主角穿越广场的人海相拥而泣——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并不是一部爱情电影,不过鸣人依旧很在意男女主的感情线。只是樱贴在他的怀里,头抵着他砰砰直跳的心,让他也觉得有些困了。于是在一片潮水般的欢呼雀跃声中,鸣人和樱双双睡了过去,呼吸声以相同的频率起伏着。

然后他们几乎同时醒来。樱呢喃着,“……该谁选了?”

鸣人感到还未从酣睡的沉重感中转醒,便迷迷糊糊地应道:“嗯……该小樱了吧……”

樱赤着脚去翻找录像带,鸣人则用手机给拉面店打了第二回电话。放到男女主角初遇的时候,外送便到了。两个人跪坐在茶几边,就着笋干和叉烧,看女主角领着一群孩子载歌载舞。鸣人忽然想起了什么:“这首歌的旋律我之前就觉得很耳熟,原来是出自这部电影。”

樱笑道:“是啊……这是一首很经典的曲子。”

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鸣人,你会跳舞吗?”

“啊……看是看别人跳过,但是要自己跳的话……这个……”

鸣人本能地想开口拒绝。他从没进过舞厅,去酒吧也只是闷头喝酒。他自知唱歌跳舞之类需要音乐天赋的娱乐不适合自己,所以不愿在樱面前出丑。况且拉面也才吃了一半呢——可樱已经拉住他的手、催促他站起来了,他实在不忍心放开那片温软的手心。

“放心啦,就是最简单的社交舞,”樱一边将鸣人的手拉到自己腰间,一边解释着基本的舞步跳法,“你只要跟着感觉走就行了。”

“我会踩到小樱的脚的。”

“我不会让你踩到的。”

结果他们真的跳得出奇地好——明明两个人是第一次跳双人舞。樱时不时颔首,关照鸣人的舞步,引导他的节奏,“做得好,现在转身……就是这样。”樱在下达指示之余不忘夸赞鸣人,尽管他的动作仍然生涩。电影正放到女主角带着孩子们演木偶戏,配乐欢快诙谐,倒和两人稚嫩的舞姿相映成趣。

借着房间内仅有的一点荧幕的光亮,鸣人的视线流连在樱的耳廓和发梢,以及她看自己舞步时垂下的眼睫。她低着头时,鸣人无法窥见她的神情,但仅是在喧闹的乐声间隙听到她的声音,他便觉得够了。在和室里穿着居家服跳着交谊舞,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但鸣人只顾念着樱口中喃喃的节拍,以及他握着的那只微凉的手——和这些相比,诸如时间场合之类的都像是细枝末节了。

“扶住我的腰,慢慢放下来——再近一些。”

那一刻鸣人俯下身子,只需咫尺便可碰到樱的面庞。她碧青的眼睛与他钴蓝的眼睛目光相接,一同闪着光泽,胜过连城的宝石。他们便如此定定地对视了几秒钟,直到樱勾起唇角:“鸣人,你知道这时候应该做什么吗?”

“唔……’美丽的女士,感谢您今夜肯赏光与我共舞‘……电影里是这么说的吧?”

“嗯,学得不错嘛,不过答案错了。”

下一秒樱便撑起上身,捧住鸣人的脸颊给了他一个吻。在短暂得不似真实的转顷间,木偶戏演完了,小演员们在掌声中齐齐谢幕;而樱则摩挲着他的鬓角——鸣人想,自己的表情一定看起来很蠢,要不然樱不会这么罕见地带着捉弄自己的神色笑起来。

结果鸣人还来不及作出什么适合当下气氛的反应,腿便突然软了下去,两个人在一片踉跄中你拉我扯,最后双双倒在了榻榻米上。房间里光线暗,鸣人摸索着,急急忙忙去看樱的情况,没料想到被一双手钳住了脸颊肉。接着是樱那惯常的假嗔:“哪里有你这么对舞伴的呀!”

鸣人刚想开口辩解些什么,那些苍白的说辞便消失在了第二个吻中。过了好一会鸣人才匆忙将自己与樱拉开一小段距离:“不行啊小樱!”

“嗯?”

“电影,电影还没看完!”

“那比现在我们现在做的事更重要吗?”

“呜……”鸣人暗自庆幸房间没亮灯,否则自己烫红的脸便无处遁形了,“可是……我真的很好奇这部电影的结尾啊。”

樱挑了挑眉,“嗯……对啊,我也不喜欢电影只看一半。这样,不如我提前告诉你结局是什么吧?”

于是她拉着鸣人躺下,将他的头搂在怀里,似乎是有意让他听见自己说话时胸腔传来的振动,以及那颗心脏平稳跳动的声音。

“最后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永远、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14
“鸣人君。”

一身运动服的青年与打扮妖冶、难辨性别的老者,显然这对组合并不常见,引得咖啡厅内的顾客侧目纷纷。两人面前各一杯黑咖啡,一杯已喝得将近见底,另一杯则分毫未动。见金发的青年仍旧木然地盯着自己、闭口不言,长发披肩的老者似是无奈地长吁了一口气。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对于大蛇丸的开场白,鸣人置若罔闻。他的前发长长了些,且疏于修剪,在他的额前投下一小块阴影,那颜色暗沉的蓝色眼睛便显得愈加浑浊。他身上还是那件标志性的橙黑运动服,只是衣摆袖口明显毛糙了不少。大蛇丸注意到他领口冒出的线头,那双蛇目无声息地转动着:“三个月,已经算很长一段时间了——对于STBO患者来说。你该感到庆幸。”

“庆幸?”鸣人几乎是咬着牙挤出的这几个字。

“事到如今你还找我做什么?”

似乎有哪个开关被打开了。鸣人一改前几十分钟的沉默寡言:“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佐助早已经死了,甚至不需要我做手脚。那份真的药也没有用处,她……她根本不愿意用。所以我打算……和她一起死。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他的拳头带着隐忍的力道落在桌上,杯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咖啡也泼泼洒洒地溢出来了些。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死了,我却还好好地活着?

大蛇丸则无视了鸣人因内心的纠葛而挣扎的模样。他面无表情地纠正道:“鸣人君,你弄错了。我的目的从来不是佐助君的死。”

他顿了顿,然后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仿佛是要给鸣人一些缓冲的时间。杯底和瓷碟发出细小的磨合声响。“我知道佐助君一直想置我于死地,但我则相反。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帮他活下来。”

“开什么玩笑……”

“可惜了。”大蛇丸兀自打断了鸣人的低语,“这个结局对他而言,太无趣了。”

从落地窗能看到街边转角处停着大蛇丸出行专用的那辆高级轿车,司机时不时探出头来张望——是个高胖的男人。除此之外,还有几道来自其他方位的视线:斜倚在咖啡店招牌下的女人,兜帽下露出两簇深红的头发来;皮肤黝黑、头发在脑后扎成辫子的男人,在街对面假装翻着报纸;以及充当近身保镖的那两兄弟,越过沙发靠背,朝着鸣人桀桀冷笑。

“说好的报酬我会安排人汇到你的账户里。我不是不讲信用的人。”

大蛇丸从从容容地招呼侍者,买了两人的单——即使鸣人的那杯苦咖啡一滴未喝。鸣人明白,自己始终奈何不了他。看似是大蛇丸发出的邀请,但无论是拒绝还是接受,选择权却从来都不在自己手中。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蛇丸周全地退场,就像当时他只有赴约这一条路可选。

他并未起身去送一送这位来去神秘的怪人。而大蛇丸走到门口,似乎是想起来了些什么:“鸣人君。”

“我差点忘了告诉你,”说这话时,大蛇丸一反常态地显露出了些笑意,“有一个孩子和我说,她想见见你。”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她会给你提示答案的。”

等到那辆高级轿车连同大蛇丸的一众亲信消失在视野中,鸣人才站起来,心不在焉地朝门口挪去。他温吞地咀嚼着大蛇丸的最后一句话:是谁要见自己?又会怎样为自己解惑?STBO的毒性是真的,佐助染上了不治之症是真的,樱的死也是真的……

一个念头逐渐浮现出了雏形。然而鸣人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去深入地思考——直觉告诉自己,那是一个会让人崩溃的念头,而自己已再无力承受。

这种神思乱飘的状态让他忽略了自己周遭的情况,开门便迎面撞上了一个女人。对方反应很大,叽叽喳喳地数落了他一顿,让他觉着这种情形似曾相识——

“啊,是你啊——我说怎么这么冒失。”

面前红发的女人扶了扶眼镜,恢复了一贯的神气。

“我有事找你。”

15
鸣人印象里香燐总是穿淡紫一类的浅色衣服,但这天她一身黑色——除了那头红发,依旧似火般惹眼。他们出了咖啡厅,由香燐引着,一前一后穿行在街头的纷扰人群中。最后他们拐进一处隐蔽的小巷,香燐像是害怕被人注意到一般,用同样漆黑的针织帽掩住了那鲜红的头发。

“被‘晓’的人发现我就麻烦了,”她解释道,“他们不会放过一个拒绝为他们效力的知情者,或者说是‘叛逃者’更贴切吧——这就是‘晓’一贯的作风。”

确定附近没有第三人后,香燐斜倚在墙边,眼中少见地添了几分悲悯的神色:“请你节哀。”

这倒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开场。鸣人盯着这个一直对自己怀有敌意的女人,不无警觉:“这是你的真心话?”

“怎么?难不成你觉得我会为她的死感到高兴?”香燐回以冷冷的视线,“我妒忌她和佐助的关系,这是不假。但她对我……总之我没办法恨她。再说,没有她,我也不会捡回一条命。”

说着她撩起前发,让鸣人看清楚了额角因为手术留下的疤痕。

“……抱歉。”

沉默良久,鸣人试探性地开口:“但我不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巷外有结伴翘课、呼朋唤友的高中生路过,自行改造过的诘襟和水手服比寻常制服短上一截,推搡着、笑骂着,尖声嚷着半真半假的绯闻八卦,吵着是去KTV还是游戏厅。男生的耳钉与女生的指甲油在阳光下闪着光亮。这样的光景在工作日的午后并不少见,但鸣人和香燐不约而同地转头望过去,在阴暗的巷子深处无言地神游了好一会,直到鸣人差点以为,今天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你和她在一起的三个月里,感到快乐吗?”

香燐并没有回答鸣人刚才的问题。她的视线也没有回到鸣人身上。她推了推眼镜,耳边垂下的长发将她的情绪遮得密不透风,同她的声音一般,没有怨怼,没有哀戚。

“嗯。”

巷外的喧闹声仍不绝于耳,但鸣人的声音清晰地从中剥离了出来。

“那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是吗?”

鸣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香燐转过头看着自己时,他感觉她的脸上是带着些笑意的。也许是释然,也许是欣慰。他说不清楚。

“那就足够了。”

他听见香燐如此说道。

“可……”

鸣人心里仍然盘旋着疑问,而这种朦胧未知的感觉比死亡更让他感到恐惧。香燐看上去打算离开,结束这次唐突的会面,一种迫切的心情令他下意识地开口追问。可香燐在他发出第一个音节时就开了口。

“你觉得,STBO这种病毒为什么会存在?是像阴谋论说的那样人为制造出来的也好,是自然界对人类的惩罚也好——你觉得它为什么会有这种特性?恋人相结合,只要其中有一个不爱着对方,两人便会一同染病死去。可是,谁又能界定‘爱情’,谁又能定义’相爱‘?恐怕即便是相信自己爱着对方的人,也无法辨明自己的感情吧。”

香燐似乎并不期望鸣人给自己一个回答,只是连珠炮一样地倾泻着话语,甚至不给鸣人缓冲的间隙。末了她抬头,血红透亮的眼瞳直逼向鸣人。

“我清楚,佐助并不爱她——他并不爱任何人。那么她呢,你还觉得她爱的是佐助吗?”

16
鸣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与香燐道别的,也许他们之间并没有一个像样的道别。他的大脑空空荡荡,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官知觉,但他的腿仍然有记忆,带着他去了车站月台。

等鸣人清醒过来一点时,才发现这不是平常熟悉的那条回宇智波宅邸的线路,而是恰相反的、回自己原来独居的公寓的班车。但那个房间早已租给了别人,他只能在附近的旅馆暂住几日。账户里的数目足以让他另谋一处更宽敞的住处,但他此刻并没有兴致。

车厢内的乘客是没有表情的。他们或站或坐,漠然的脸令人无法一探其内心所想。电车呼啸着驶过下穿道,灯照亮了鸣人映在玻璃窗上的脸孔——那是一张同样麻木的脸孔,和周围疲态尽显的乘客并没有什么两样。

车厢化为玻璃水箱,而他们只是被圈养其中的鱼类。

鸣人还记得以前公寓附近的站名,在临近抵达终点站时下了车。月台依旧空旷,回荡着鸣人一人拖沓的脚步声。

似乎也是在车站月台,似乎也是这样的时刻,那时樱走在他前面,转头问他借火,又掸手将烟灰抖落在地上。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一直忘了问樱,为什么身为医生却还有抽烟的习惯。

但她大概是没有烟瘾的。她并非每天都要以烟为伴,抽烟似乎只是为了纾解心中的郁结。至少,宇智波佐助逝世后,他们在一起像普通伴侣一样度过了三个月,嬉笑玩闹,厮守缱绻,那期间他没再看过她点过烟。

他也从未问过她是否爱着自己。答案或是或否,如今已全无意义。他只知道着自己对她的爱,即便选择了这份爱,也同时选择了毁灭。

《自控力训练》(2023)

在定下那个契约时,他们也维持着相似的动作:他主动将自己脆弱的咽喉部位暴露在光亮中,而她的手指若在那时用力,便可轻而易举地让他死于窒息。他知道,作为一名神职人员,她有理由且有能力将自己置于死地;但他仍坚持要与她举行结盟契约的仪式,即便她并非是自己的恩主——他本不欠她任何。

他那时信誓旦旦:“如果真的死在你手里了,感觉也不坏。”

而现在的鸣人仍作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樱的手掌正覆在他的喉结处,稍稍加了些力道。鸣人很清楚,眼前这名短发修女并不似寻常人家的姑娘一般手无缚鸡之力;他曾亲眼目睹她只凭一柄银制十字架与最凶残的黑发吸血鬼一族缠斗。显然,她已收敛了平时做血猎时会使出的可怖怪力。此刻她手指的力度恰好能令他的肩颈动弹不得,又不会使他的大脑失去意识。

如果樱没有骑在他身上,而他的头也没有陷在单人床的枕头里,他大概会感觉更自在些。鸣人想着,这种情形下,他很难集中注意力——或者说,他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以抑制一些不合时宜的本能反应。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但银色的辉光仍让他浑身燥热。他的胸口起伏。他感到口渴。

“别分神。”扣住他脖子的力道骤然加重。有一瞬间,他的双眼对上了她的——他一直认为她的眼睛很漂亮,颜色像春天最青翠的山坡。他却不敢多看。所以他飞快地将视线错开了,得到的则是一份让他几乎干咳起来的惩罚。他听见她的声音中带了些不悦,“看着我。”

鸣人照做了。月辉淌进修道院并不宽敞的睡房中,将樱的面庞映得愈加苍白。她蹙着双眉,紧抿嘴唇——那是她对待工作时的神情。她倾过身,用空闲的左手去检查鸣人的瞳孔,然后是犬齿。鸣人看见她胸前悬挂的银质十字闪着锋利的白光。他本能地想往后退却。毕竟同血族一样,银器对狼人而言,也是致命的。

她检查得很细致。细小的吐息尽数落在鸣人的皮肤上,令他左胸腔的那颗脏器震如擂鼓。他暗自祈求她信奉的那位主,不要让她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

“开始狼人化了——鸣人,你还记得我们的目的吗?”她直起上身的那一刻,他如蒙大赦,但她接下来谈及的内容可不太轻松,“你的意志得再坚定一点。”

“可是,可是小樱,这样子实在太……”他忍不住小声嗫嚅起来,想为自己争辩几句。让一个生来就容易受月光影响而变身的狼人控制住自己身体的异变,本就难如登天。何况来帮助他训练自控力的人,偏偏是他所爱慕的对象。

胸口所酝酿的那股呼之欲出的力量,到底是源自月亮,还是源自自己的意马心猿。他分不清。

“别找借口。”樱的眼神果然锐利了起来,但那眉目纠葛的模样又像是要落泪一般,令鸣人呼吸一滞。

“我不想再看到你痛苦的样子了。”她说。

·

多数情况下,狼人都有强大的自愈能力。而作为异种族——纯种狼人母亲与人类父亲——诞育的结晶,鸣人身体的自愈速度更胜于一般的狼人。然而混血所带来的并非都是益处。鸣人自幼时就容易受到月光的影响、继而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变成狼人形态。即使是在没有满月的夜晚,他也仍有可能化作丧失理智的野兽。

兽化往往伴随着屠戮。在被月光影响的时间段内,鸣人并没有意识。一开始只是些兽物,只是被狩猎的数量逐渐变多、体型也变得大些;直到后来,他在兽化时无意识的状态下袭击了临近的村庄、成为了方圆百里名声仅次于血族的危险对象,他才明白自身体质问题的严重性。可一切已为时过晚;他的父母以为隐居避世便可以远离世俗对异种族结合的排斥,但最后仍然被恐惧且疯狂的村民围剿而死,也就无从谈起教导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如何控制自己的本能、如何自洽混血身份带来的冲突。

于是每次兽化都带给鸣人欲裂般的头痛,满手渗进指缝的血污,以及数不尽的、被罪恶感造访的冷酷夜晚。最终他离开了原先居住的土地,来到了一处陌生的、更为僻静的地方:那里只伫着一所古老的修道院,远离村落市集,且无人知晓他的体内流着一半狼人的血。作为世人眼中污秽邪恶的存在,本是不适合浸染在浓厚的宗教氛围中的。但鸣人竟觉得,这神圣之地除了庇佑信仰虔诚的人们,也给了他心灵的安宁。

他开始躲在隐蔽的角落远远窥视那些黑裙黑帽的修女,看她们进出往来,捧着厚重的经书喁喁私语,或是将本就不多的物资分出来扶弱济贫。然后他便注意到了那位樱色短发、总带着盈盈笑意的修女。或者说,不注意到她才是一件难事。相比她的同侪,她显得年轻些,也活跃些,但那并不是鸣人被她吸引的理由。

他之后了解到了不少关于她的事。像是她的名字,其实源自于开在某个遥远国度的一种花,通常在早春盛开,颜色与她的发色遥相呼应。又或者是她喜欢甜食,每次去镇上采买总会悄悄带点回来。又比如说,在熟通教义之余,她似乎对医学也颇有研究……

好奇心不是件坏事,但过多的好奇心绝不是一件好事。鸣人并没有料想过会有被名为樱的修女发现的一天。那时,只消数秒樱便将他制服在地,而她时时挂在胸前的银十字架则抵着他的锁骨中心。点点灼烧感集中在要害部位,封住了行动能力,令鸣人不由得出声求饶。

“你就是传说中的狼人吧——在这附近游荡,究竟有什么目的?”

那声音和鸣人平常听到的不同,出奇地镇定,甚至算得上是冷酷。他深刻地意识到,她的直觉太敏锐了,以至于日后得知她是一名秘密血猎时,他也没有太过吃惊。

鸣人记得,他那时处于被压制的状态下,并没有多少和樱周旋的余裕。况且,他也无意对樱隐瞒自己的身份。所以他很快作出了回答,几乎不假思索。

“我、我想……想多看看你。”

这个理由听上去并不具有说服力,但的确是鸣人的真心话。樱大抵也看出了这一点,便慢慢地起身解除了桎梏。在鸣人活动关节的空当,她丢下一句“别再来了”,便转身离开消失在了暮色中。

鸣人也一度以为,那会是樱和自己的唯一一次接触。算不上是多么美好的经历,但能和樱说上话、看到她不一样的一面,他感觉已经很满足了。其实,他没有打算按樱的话照做,不再接近修道院——虽然下次被发现后可能就不是口头警告那么简单了。但他不甘愿就此放弃。

然而鸣人没想到的是,下一次见到樱的时候会来得比想象中快得多。他更没有想过,樱会遍体鳞伤地出现在血族常盘踞的一带。她虚弱得没有再防备的力气,但看到鸣人后,她并没有显出惊慌的神色。她只是倚在一棵古树下,按着自己汨汨流血的创口,偏过头,定定地看向他,一双眼睛像蒙了尘的绿松石。

“又见面了。”她轻轻说。

·

他感到樱的手暂且离开了自己的喉咙,但那片刻的松缓稍纵即逝。樱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开始解他那件破衣衫的扣子,直到他的坚实的胸肌完全曝露在月光下。他不明白训练自控力为什么要宽衣解带,但樱的表情仍波澜不惊,好像这样暧昧的举动在她看来只是稀松平常。樱看他面色羞红,额前也出了一层薄汗,才解释道:“狼人在恐惧的时候也会出于自卫而不由自主地变身。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对银器没有免疫力。”

说着,樱便将手弯到颈后,松开了那根银十字项链吊坠的搭扣。她将那枚光芒锐利的吊坠在鸣人心脏上方的位置晃了晃,轻声道:“不会伤到你的。”

但鸣人刻在骨子中的本能使得他的神经没有因为樱安抚的话而放松下来。他的瞳仁在看到银制十字的那一刻便收缩成了细细的一竖条。大脑条件反射地让他的感官回想起了刺痛,令他半张开嘴,显出突出的犬齿,从嗓子深处滚出一串不安的低嚎。几乎是在同时,樱察觉到鸣人的金色头发像是炸开来了一般,比平常人形的时候更加蓬松张扬。毫无疑问,这是狼人化的前兆。

鸣人粗声喘着气,胸口连绵起伏着,好像不尽力克制住的话,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破笼而出。他紧抓着床单,牵出数道放射状的褶皱,模样无比令人揪心。骑在他身上的樱则用手托住他那开始生长出毛发的脸庞,一遍遍地说着,“鸣人,调整你呼吸的节奏,像我一样慢慢吸气再吐气”。尽管鸣人的目光开始涣散失焦,她也仍执着地重复着。

月亮悄然攀上树梢,无言地将光辉洒向狼人与修女这对罕见的组合,让这幕戏剧性的画面变得更加诡谲、更加疯狂。

也许是被一声声的呼唤唤回了一些理智,鸣人的吐息逐渐平复下来。他的金发被汗液尽数濡湿,软趴趴地贴在额前。狼人化的迹象没有完全消失,但已暂时趋于稳定。即便如此,樱仍谨慎地去翻开他的眼皮和两瓣嘴唇,确认完毕以后,才减轻了按在鸣人肩膀上的手的力度。正当鸣人以为今晚的训练可以告一段落时,樱突然软下身子,趴伏在他裸露的胸膛上。她的耳朵紧贴在鸣人心脏的位置,仔细聆听着那颗被肋骨拢绕的脏器一下一下搏动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鸣人一惊。一种不同于恐惧或狂躁的刺激感顺着他的尾椎骨飞速上攀,像一股电流般洞穿了他的神志。他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不是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恰相反,他是忍得太辛苦,才勉强压抑住那部分属于原始动物的欲望。樱的半面脸颊与他肌肤相抵,呼吸轻轻拂在他的身上,那细微的撩拨简直要令他发狂。但樱只是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解风情,“鸣人,你心率过速了。放松点。”

这太强人所难了。鸣人只好开始回忆些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事情。他努力地筛掉那些和樱有关的、会让他的心跳如奔腾的马蹄声般鼓动得愈加磅礴的记忆片段。沉默稍许后,他终于感到自己的体征逐渐趋于缓和。

他几乎是没多加思考,话就到了嘴边,“小樱,你还记得那次的事情吗?就是我发现你被混帐吸血鬼袭击的那次。”

樱重新撑起身子。她的眼中仍平静无波,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瞬。她挑了挑眉,“我说过不止一次要还你人情吧——虽然你没答应过就是了。”

“我才不是——”我才不是要你还我的人情。我们之间不需要谈及亏欠。即便你不曾有恩于我,我也要和你缔结盟约,和你建立独一无二的关系,将我的身心全部交付给你。

他本想一口气说许多许多争辩的话,但樱轻轻地打断了他,“我记得。”

“那次我连死的觉悟都有了。”

她垂下头看着他。那张年轻美丽的面庞出人意料地展现出一种与实际年龄不符的老成。“我没有想到还会再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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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人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将血猎修女带回自己的住处的。也许是伤势太重,那时樱似乎没有过多地挣扎抗拒。他记得清楚的是当时自己心中有多焦灼,手中的动作却慎之又慎,生怕挤压到怀中人的伤口,或是一路过分颠簸令她更加疼痛。樱没有发出呻吟,不如说她那时候安静得有些异常。但鸣人能感受到她那不如自己健硕的躯体不自禁地打着战,一只手紧攥着自己衣襟的一角。她的额前和眉间汗水淋漓,双唇则紧紧抿着。她在强忍着痛楚。鸣人说不清自己当时的心境,他只感到心脏处翻涌起一股酸涩的情感,每一下跳动都像被什么东西紧攫住,好似在代替樱感受她的伤痛。

如果伤口在我的身上就好了,他想着。我的身体愈合能力很快,这种伤如果在我身上,那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他无法把将这份强大的自愈能力赠予一个身体孱弱的人类,尽管在同类中她算不上孱弱。在非人的存在面前——血族也好,狼人也罢——她的生命显得那么易碎,那么不堪一击。

但她的意志却像是用看不见的薄铁铸成的。

抵达鸣人的那间陋居后,她昏过去了一次。恢复意识后,她便挣扎着从床榻间直起上身,要求鸣人带自己回修道院。当然,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再做出任何剧烈的活动,遑论是用双脚穿过整片密林回去。于是在几番无意义的坚持后,倔强如她也不得不答应了鸣人暂且在他的居所住下养伤。

“既然你懂医术的话,不会不知道休养有多重要吧!”鸣人记得自己当时急于让她留下,慌不择言,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这样更显得自己像个爱暗中窥探、居心叵测的可疑人物了。

果不其然,躺在被褥间的樱悠悠转过眼盯着他:“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观察入微啊。”

鸣人自知百口莫辩,只好垂下两肩作认罪状。不过樱似乎没有真的生气。她用一种饶有兴趣、甚至带了些玩味的口吻问道:“所以你真的只是为了……‘多看看我’?”

这一下子让鸣人不知该如何作答。樱见他支支吾吾,便又问下去:“一个小修道院的修女,究竟有什么值得让狼人留意的?”

鸣人听出来,她对自己仍没有放松警惕,尽管她听起来像是确定了自己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举动。他也不知道自己忽然是哪里来了勇气,一口气将心中所想的如实说了出来:“不是的,这和我是不是狼人、你是不是修女都没有关系……一开始我只是想和信仰浓厚的地方建立一些联系,虽然由我来说好像很可笑,但是我的确想聆听神的教谕……然后我就注意到你了。我也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但是我想……多看看你。我想多了解关于你的事……我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趁着羞耻的感觉还没漫过来,鸣人又迅速地补充上一句:“我想,我只是……在意你这个人而已。”

樱似乎是对他猝然的滔滔不绝有些讶异。她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再开口时语气便和缓了许多,“居然有狼人会想聆听神的教谕,真是一件稀奇事。”

“是啊。”

之后他们又聊了许多。关于鸣人的身世,以及他与生俱来的特殊体质。说到自己的不堪回首的过往时,鸣人注意到樱的面色也低沉了下去。她没有追问太多,也没有评价太多,只是安静而专注地听着。鸣人对此十分感激——这似乎比平常在修道院附近受到的熏陶更加能抚慰他的内心。

这种在同一屋檐下相处的时光持续了几个星期。樱在药草学方面涉猎颇广,鸣人便在她的嘱托下将那些对伤口愈合有裨益的花草一一搜寻来,按她的指示不甚熟练地悉心研磨。樱一开始对鸣人猎来的野味有些微词,只肯吃些采来的蔬果,后来大概是意识到营养失衡不利于养伤,便也接过了鸣人烤制得有些微焦的野兔腿和云雀肉大快朵颐。有了自己最为在意的修女在身侧,鸣人便也不再去修道院周边徘徊。除了外出觅食,大多时间他都守在樱旁边,樱便也耐下心手把手地教他基本的阅读与书写,还有一些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教义——尽管鸣人最后总是听得昏昏欲睡过去。

夜晚降临时,他们也会在入眠前聊些闲散而漫无边际的话题。像是樱当初是如何秘密加入血猎公会,或者是鸣人辗转旅途中形形色色的见闻。鸣人将屋内不大的床铺让给了樱,自己则打地铺睡在床下。他总是背对樱、面朝大门的方向而睡,以确保意外来临时自己能第一时间掩护伤未痊愈的樱。所以他看不到窗外蓝紫色的夜空与缀在其间的星辰,也看不到樱侧过身望着自己的那双美丽的绿色瞳孔。他只能听到樱低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笑着,直到困意来袭时沉沉睡去,留下轻缓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起伏。

·

樱留宿的最后一夜,鸣人仍像惯常一般背对着她席地而睡。正当他以为樱早已进入梦乡时,樱却毫无预兆地开了口:“太冷了。你上来和我一起睡吧。”

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还好屋里没点灯,他想,否则就会让她看见自己脸涨红发热的丑态了。结果樱毫不客气道,“我现在身体已经痊愈了,你是想现在过来呢,还是想等我揍你一顿再把你拖过来呢?”

没办法,他只能缴械投降。忌惮樱在做血猎工作时会使出的可怕怪力倒是其次——他对自己的耐受力还是有点信心的。不过樱要是活动幅度过大、让创口再次发作,那可就不好了。真奇怪,被“威胁”的人是他,他却反过来关心对自己放狠话的樱。

狭窄的单人床因为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鸣人仍旧背对樱而睡,不过这次不是为了守夜——他怎么敢转过去、同她贴面而眠呢。光是背后感到她的体温和气息,便已经令他心神难定了。

那晚他们没有再像平常一般说些闲聊的话,两个人只是无言地同榻而眠。鸣人不确定樱是否睡着了,她的呼吸比以往还轻,仿佛他挪动一下,她就会醒来。他暗暗想着,虽然已经入秋了,但是今晚并不太冷啊,反而似乎要比平常温度更高些。不然他怎么会连手心都沁出汗了呢。

“鸣人,我说啊。”

他感到身后人似乎从平躺的姿势转向了自己这边。

“不如,让我来帮你一起训练如何压制频繁的狼人化吧。我在这方面还是有些信心的。”

鸣人感到喉咙突然开始发紧,导致他没有及时回应樱的提议,结果就是樱毫不客气地拧了他胳膊一把,看他疼得差点从床铺上弹起来,略带不悦地说,“这不是没睡着吗。”

后面半推半就的对话便显得无足轻重了。总之鸣人最后乖乖答应了下来,作为“交换”,他执意要和樱缔结狼人一族特有的盟约仪式。樱起初不解:“这个仪式很重要吗?这次的事暂且不提,我可没有弱到总要你来保护哦。”

“当然重要啊!”鸣人比划着向樱解释道,“完成这个仪式后,我就会完全对小樱你效忠了。或者说,某种程度上你就像……像我的主人一样吧。即使你要取我的性命,我也完全不会反抗的。”

说完这番话后,他终于有了些勇气转过身去看樱了。月亮在云层中隐去的夜晚,只有恒久的星辰闪烁着光辉。樱和他想象中的一样,面朝自己侧躺着。她的双眼还是那么好看,在黑夜中也不减光彩,只是此时其中流淌着一种无以用言辞描述的、他也从来没有见过的情绪。她那样凝视着自己,令鸣人一度恍了神——仿佛这一瞬间樱对他产生了同自己一样的情感,仿佛这一瞬间是永恒的、不灭的。

不过她再度开口时,语调仍是轻快的,“……你不觉得这个决定太轻率了吗?而且,我也没有做什么值得让你牺牲这么多的事情吧。”

“这对我来说根本不是‘牺牲’。我是真心想这么做的。”

“你对我来说……是特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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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人感觉自己像是发起烧来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像是蒙了一层厚雾,原本敏锐的感官也变得生锈迟钝。我这是在哪里,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我这是在做什么?他粗重地呼气吐气,两手摸索着,布料柔软的质地令他捡拾起了些许记忆,这里是修道院——小樱在的修道院,这是修道院的床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因为……小樱说……要训练我的自控力……

像是人猝然从噩梦中惊醒那样,鸣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涔涔冷汗从他的脑门和脊背滚落。脑中的糨糊突然被一扫而空,鸣人喃喃道:“我……我和小樱一起训练自控力……我差点就又变成狼人形态了。然后,然后……我好像昏了过去?”

“终于醒了?”

他口中的小樱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她紧绷的面色此刻也舒缓了下来,“恭喜你啊,这次压制狼人化的训练成功了。不过强行控制狼人化后你就昏迷过去了,还有些低烧。”

说着她便凑了上来。鸣人本以为樱会将手心覆在自己额头上确认体温是否正常,然而樱却一再缩短和他的距离,直到她捧住他的脸,与他面颊相贴。她手心和面庞清凉的触感令鸣人一时愣怔,忘记了将她推开。

“还好现在已经退烧了。”他听见她附在自己耳边低语,“辛苦你了。”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像以前那般忸怩地躲闪。身体由直觉牵引着,先一步作出了行动,等到鸣人回过神时,他的双臂已环住了樱,带着慎重而清浅的力道,小心地将她拢在了自己怀里。也许他是发烧后还有些不清醒,也许他是早就想这么做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樱依然伏在他的肩头,没有挣脱这个轻轻的怀抱。

鸣人便又悄悄地在这个拥抱中加了些力道。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喑哑,“谢谢你,小樱。”

“嗯,没事。”

月光仍未褪去,像一层薄纱般散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但此时此刻,这月光对鸣人来说已不再是危险与疯狂的象征。他终于有机会,不再带着恐惧、只是抱着一颗纯粹的心去欣赏这静谧的夜景。他第一次感觉到,皎皎月色原来那么令人神往。

他没有松开怀抱,而樱也没有推拒。他们便如同一对大理石雕塑般,静止了许久许久。

“鸣人。”

他感觉她唤自己的名字时,声音是那样动听,一下一下,令他的心幸福地痉挛着。

“我不会再让你陷入痛苦了。”

“嗯。我明白的。”

曾经奢求的安宁与平静,此刻便沉淀在他的心底。那么令人不可思议,但又确确实实触手可及。他想,他确实不会再孤身一人陷入痛苦了。

“因为我在和小樱结盟时就约好了嘛。”

《溯洄无终》(2024)

“那,你告诉她了吗?”

黑色短发、戴细框眼镜的女子面色阴沉,语气似在探问,又似在质询。女子口中的“她”指的是坐在自己对面、金发蓝眼的男子的母亲,亦即七代目火影的妻子。她在和平年代伊始便注销了忍籍,以平民的身份相夫教子、如此度过了几十年,直到儿女足以独当一面,说起来这一生虽平乏但却圆满。不过,在丈夫罹患认知障碍症、即俗称的“老年痴呆”后,她便总郁郁寡欢。

女子抛出的问题让本就坐立难安的男子显得愈加窘迫。他早已过了行事莽撞、常被身边人提点或指责的年纪,如今在村里也是能排上名号的人物。遑论他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然而却要被发小用这般口气质问。他不无烦躁地长叹一口气,答道:“怎么可能。父亲那样子,家里负担本来就不小了,这个时候要是再和母亲说这种事——”

他口中的“这种事”,此时正一张张地摊在两人之间的桌台上。这场面像是什么对簿公堂,白纸黑字的罪证曝露在两人的视线中,只差一言审判作最终定夺。不过说是“罪证”,其实只是几封寻常的书信罢了,在移动终端普及的年代显得古旧传统,又郑而重之。至于信的内容,细细看下来,左不过是亲密至交间的话家常,诸如,“今年的暗部选拔考试难度不小,你要好好为博人庆贺一下”,“佐良娜似乎交了男朋友,我问她,她也不和我说。你能帮我留意一下吗”。这些乏善可陈的琐事间也有一些风花雪月的痕迹:写信人与读信人似乎会结伴同游,“能看到海上落日,跋涉那么久也不觉得疲累了。好像我们以前在川之国执行任务时也见过这样的景致”;又或者,在二人分隔两地的日子里,信中字里行间都是露骨的惦念,“这个村子人烟稀少,夜间睡下,耳边常有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的声音。身在木叶的你晚上也会听到如此寂寥的风声吗”。

这也正是信中常提到的两位晚辈所苦恼的地方。这些信件是博人为父亲整理他房间里的旧物时翻出来的,整整齐齐叠成一沓、放在一个积满灰尘却做工精致的黑檀木匣中。信纸颜色泛黄,有些已卷曲起皱,博人能想象出他的父亲在尚能自理的时候应该摩挲了很多次薄纸的边缘,一再触摸那清秀而有力的笔触、以及寄托其中的思绪。但这种缱绻温柔的情肠,不该留给那个署名为“樱”的女人,不该留给宇智波的妻子、佐良娜的母亲。

佐良娜也一一看过了这些母亲写给七代目的信。母亲从不曾在言语和行动上吝惜对自己的爱意,但,也许是因为父亲太过忙碌又太过寡言,记忆中一家难得的团聚时间,这对夫妇总是相对无语。年幼时她也曾为此冲撞过母亲、乃至是质疑她与父亲的夫妻之情。母亲则是笑着对她解释,有些夫妻之间的维系不用拿世俗的标准去定义,彼此心照不宣就行了,“因为有你在呀,佐良娜”。很久很久以后,在母亲的葬礼上,佐良娜回想起了那天母亲宽慰自己的话。一身暗色的父亲则伫立在自己身前,似乎是在凝视着母亲的棺椁。她看不见父亲当时的表情。

所以,身为女儿,佐良娜无法想象自己的母亲会对一个男人有如此多的儿女情长,甚至要宣之于口、抒之于信。如若不是熟悉母亲的字迹,她断断不会相信,这一封封都是母亲婚后写给七代目的情书。从信中看来,“樱”与佐良娜所熟悉的母亲形象相去甚远:她不太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沉稳内敛,也不太如自己所看到的那般坚不可摧;她是个尽心的母亲,但绝不是一个驯服的妻子。

如今再将往年旧事铺陈在台面上,再去猜想、再去批判、再去搜寻转圜的余地,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但出于心中道德的考量,博人还是选择了向佐良娜剖白这不光彩的秘密。或者说,他还是选择了让她一同承担知晓真相的纠结与痛苦。

·

在尚且童言无忌的年龄,博人始终认为父亲是配不上母亲的。孩子或早或晚都会好奇父母当年的罗曼蒂克故事,博人则是在父亲不在家中时口无遮拦道:“真不知道爸爸是靠什么把妈妈你追到手的。”直到母亲露出局促的笑容,不甚圆滑地转走了话题。至于得知自己的父亲当年不懈追求的并非母亲、而是宇智波家的樱阿姨时,博人已过了说错话也不会被大人计较的年纪。

在未翻出被父亲珍重收藏的那些书信时,博人只是单纯地将这件事当做一件长辈们的陈年八卦。他清楚,情窦初开的男生会去追求自小熟识的青梅,然后发现自己喜欢的女孩虽美丽且聪明,却无法和自己走入婚姻。而曾经那些来势汹汹的感情,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少年被自己的执着所打动了。之后,父亲恍然醒悟,真正能与自己厮守的人原来是母亲——在稍微懂得了些男女情爱的博人看来,这便是故事的前因后果。现在看来,这番自圆其说只是孩子给自己编造的一个“父母真心相爱”的童话故事、权当用来蒙蔽自己。

博人也仔细查看过这些信件落款处的日期。算下来,大约从妹妹向日葵刚断奶的时候,父亲便和樱阿姨开始互通书信,间隔短则几周,长则几月,一直到樱阿姨因查出心力衰竭而辞去高层所有工作的那年,通信便中断了。这其中最早的一封应该是樱阿姨写给父亲的回信,信中提到了一些工作交接的事,然后轻轻带过一笔,“这个年龄的孩子直觉其实很敏锐,记得不要太偏心以致于忽略了博人的感受”。这令他心中很不是滋味。一开始的信多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偶尔夹杂几句有关养育子女的烦恼或心得。然后,写信人开始逐渐提及自己个人的事,再到后来,一个人的事便变成了她和七代目两个人共享的私隐。

也就是说,当母亲在焦头烂额地照顾他与年幼的妹妹、独自操持家事时,借口说自己因工作而不得不晚归的父亲可能正与樱阿姨在远离木叶隐村的地方私会,互诉衷肠或是忆念往昔。他不禁蹙眉叹息,却又像被这清隽的笔迹吸引了般,一封一封地看了下去。他以为信中会出现一些写信人对这背德关系的悔意或自厌,然而没有——他只看到了一个女人絮絮地将所思所想诉诸于纸上,似乎要向他的父亲尽数倾吐出自己那颗不甚明朗的心。最后一封信中,她并未提及自己的病情,只是简短地在结尾说了一句,“你不必自责。我从未为此后悔过”。

逝者已矣,即便他撞破了父亲和妻子以外的女人之间的情愫,事到如今也无法再去追究那位已长眠于地下的不伦妻。他也不可能将这丑闻彻底在神智不清的父亲与忧心忡忡的母亲面前撕开,令两位老人颜面尽失。博人意识到,他大抵只是想探寻父亲隐没在七代目火影、漩涡家顶梁柱下不为人所知的那一面。

为此,他又与佐良娜约见了两次。第二次见面时,佐良娜告诉他,家中的各个角落都已被她翻找了一遍,丝毫不见能证明母亲婚后与七代目有私人联系的物件。曾经第七班的纪念合影倒是一直摆在家中显眼的位置,但也仅此而已。

“妈……母亲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七代目寄给她的那些信,大概早已经被处理掉了。”

两人相顾沉默。一个女人,大胆到可以将这不道德的爱意赤裸裸地书于纸上、毫不顾忌被旁人觉察的可能,又会慎重且决绝地将收到的回信尽数销毁。佐良娜对这样的母亲感到愈加陌生:明明她的印象中,母亲是个喜好平稳生活且重情念旧的人,家族相册做了一本又一本、一张照片都不肯舍弃。这样的母亲,却能狠下心去,连一丝念想都不留给自己。

·

博人赶到父母的居所时,晚饭已经先他一步端上桌了。母亲边柔声招呼他快些洗手入座,边为目光呆滞的父亲拭去他嘴边和衣角的酱汁。博人想起前段时间母亲便说着,自己渐渐干不动体力活了,该请个护工来专门照顾起居无法自理的父亲。说是这么说,实际上母亲之前已为父亲雇过几次护工,无一例外都被父亲赶走了。罹患“老年痴呆”后,不仅是行为举止,父亲的脾气也退化得像任性顽固的孩子,对家中出现的生人异常排斥,护工只要一走近,他便作出睚眦欲裂的扭曲模样,喉咙里滚出巨大的怪叫声,好像某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最后必须得是母亲亲自来安抚,他才会安静下来。因此,母亲虽为日夜看护耗得面容憔悴,却也会看着顺从地任她摆布的丈夫而露出甜蜜的微笑,“你爸爸他,只肯让我来照顾呢。真是的……”

以往博人每每听到这话,总会感到一阵酸涩的同情翻涌上来。但现在,他冷冷地注视着父亲那木然的脸,心中只剩下鄙夷。

饭后,博人起身收拾碗筷,母亲则让难得回来一同吃晚饭的他去休息,说着就将他推出了厨房。母亲总是如此执拗,一边念叨着身体已大不如前,一边又将家中的活计都揽在自己身上。博人总对此不解。他在客厅沙发的一角坐下,后背陷进柔软的靠垫。已换过一件干净上衣的父亲就挨在他身侧,安闲地窝在沙发正中,目光则紧紧黏在电视屏幕上。晚间新闻放完后,便开始播黄金档电视剧——似乎是一部节奏轻松的家庭伦理喜剧,演员演技有些浮夸了,发生一些阴差阳错的小误会,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大呼小叫声。博人对此颇不耐烦,但意识不甚清晰的父亲却很中意这种吵吵嚷嚷的肥皂剧。他难得地全神贯注,眼纹和嘴角都漾着笑意。剧中的角色吵得越凶,他便越兴奋,甚至笑出了声来。那笑声十分怪异,像是一个嗓音喑哑的大人刻意学着用儿童的声调来发笑。枯朽的笑声间隙,是母亲在厨房刷洗碗筷的声响。

母亲洗好厨具后,接到了一通娘家的来电。电视声音太嘈杂,她便进了卧房并掩上了门。客厅中便只留下了痴笑不止的父亲与缄默不语的儿子,如同屏幕外的另一出荒诞戏码。

“你和佐良娜的母亲,一直在背地里做见不得光的事,是吧?”

博人听见自己突然如此冷静地开口,声音明晰地绕过电视剧中人物的对白,回响在他耳边。这个距离,他确信父亲也能听到自己的诘问。然而,老人对此没有给出丝毫反应,依旧咧嘴笑着,博人看到依稀有涎液从他的唇边淌下来。

“做出这种事,你怎么对得起母亲——对得起你的妻子……你怎么还有脸假装无事发生、恬不知耻地和她一起生活?”

他不由得扬起些说话的声音,吐字也变得咬牙切齿,仿佛恨不得将眼前的老人活生生撕碎。父亲应该注意到了他在对着自己说话,于是收敛了些笑容,然后缓慢地转动颜色业已浑浊的蓝眼珠,斜乜着那神情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亲生儿子。

这时父亲的表情中已不见了笑意,只残余着一种令人悚然的淡漠。博人一瞬间甚至觉得,这个老人不是曾为七代目火影、受人景仰的父亲,只是一具褪去人性的空壳。

他无端地生出惧意,却没有退缩,语调反而提得越加激昂:“你能听到我说话吧?你那些肮脏的秘密,我全都知道了。你以为时间能将你的过错一笔勾销吗?什么木叶的英雄啊、什么忍界的救世主啊,所有人都被你诓骗了……你只不过是个背叛了家人的混账父亲,不,你根本就不配当——”

谴责的话语戛然而止。

连番的控诉间,博人已经随着本能站起了身,曾经高大的父亲便被囚在他投下的阴影中。也许是双肩瑟缩的缘故,父亲的身形忽然显得比往常枯瘦佝偻了许多,神态则如同一个漂泊无定的疲累旅人。那双曾经熠熠闪亮的钴蓝色眼珠直直地盯着博人,不知为何,博人将那双眼睛的一切细节都看得真真切切:父亲的眼皮以微小的幅度颤动着,一下一下,牵扯着放射状的眼角纹。那垂暮的瞳孔周遭蔓延着一圈湿润的血红,似乎下一秒就要坠下咸涩的盐水。这便是为什么博人毫无征兆地丧失了发声的能力与勇气。

但对峙良久,最终,父亲也并没有流泪。他听不懂儿子对自己往年的苟且之行所发出的声讨。他只是被吓着了。

一阵脱力感浮上博人的四肢百骸。这感觉好像是在一只拳头里蓄满了查克拉,使出浑身解数,力道却一击散在了棉絮上。

不知何时打完了电话的母亲从卧室急急走了出来,先是问博人在和父亲吵什么,看到呆怔惊惶的丈夫以后,她下意识地向儿子哀告道:“博人,别欺负你爸爸。”说着,她便去轻车熟路地拍抚丈夫的后背,像哄婴孩般低声呢喃着。

电视剧里恰播到两个家庭解除了误会,稀里糊涂地重修旧好。男女主煽情地相拥,背景音乐也变得柔缓,只听见女声靡靡地吟唱着,“……永远不会改变,我愿向你承诺……”。悠扬的旋律如同泥沼,轻缓地攫住了这亲密无间的三人,将那无从宣泄的愤懑、委屈与惶惑吞噬殆尽。

·

博人没有料想到,之后不过一个半月,他就与自己的师父、佐良娜的生身父亲久别重逢了。这名行事孤僻的独臂忍者在和平年代仍坚持要求执行需要长期驻扎在村外的任务,因而与妻女也聚少离多。在妻子因早年使用燃命之术“创造再生”过多而器官衰竭、不久与世长辞后,他便向村子高层申请了村外的永久居住权。他行踪极为隐秘,即便是对亲生女儿佐良娜也未曾透露过自己在村外的住址。阔别两年,此次他紧急回村,主要是为了出席旧友的葬礼,也是为了前去亡妻的墓前悼念一番,寄托哀思。

与七代目火影情同家人的师长皆已相继去世;他的遗孀因悲伤过度而精神不振,自然无法作为逝者的亲属念致辞。宇智波仅剩的长者则直接回绝了来自村中管理层的请托,理由是自己不善于在这类场合发言。于是这份职责被推脱几回,最后交付给了高层的一位年轻顾问。身着漆黑丧服的七代目之子俯首静默,他头顶盘旋着顾问那尚未经受沧桑的细脆声音,丝毫不适合作为忍者时代谢幕场的旁白,他想,不过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直到临别前最后一次瞻仰亡者遗容的环节,那一叠违背道德的书信仍在博人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出神地凝睇着棺中长眠的父亲,盯着那已呈惨白色的淡金短发、遍布两颊的褐斑、以及翕合的双唇。那干枯的嘴唇令他联想到失去水分的干瘪蚌肉。他就这样久久地停驻在这具名为“父亲”的躯体前,几分钟都没有改变姿势或是挪开视线。队伍后的人、包括博人的亲妹妹都以为他是被如山的哀恸压得透不过气来,便作出深以为然的模样在原地伫候等待。除了宇智波家的独女,再无人知晓,漩涡家的长子在父亲的遗体前实是在暗自腹诽、嘲讽着七代目道貌岸然皮囊下的一团败絮。

死者终于体面地将这件丑闻带入了坟墓,而生者怀着满腔怨怼却又选择讳莫如深。

台下,佐良娜唯恐父亲觉察出博人行为的反常,思忖再三,决定用最拙劣的方法转移父亲的注意力。她侧过身,附在父亲的耳边:“七代目大人会与五代目大人还有六代目大人葬在一处吗?”

宇智波唯一的长辈没有斥责女儿在葬礼还未结束时就向自己耳语,而是低声回道:“不。他在遗嘱里写的是,死后要将他葬在木叶的公共墓园。位置已经选好了,很清静,是个不错的地方。”

佐良娜一时震惊于父亲所说的内容以及他那波澜不惊的态度,以致于她脱口便出了破绽:“为什么要选在公共墓园?至少也得葬在英烈陵园里吧,像妈妈一样——”

话没有说完,她便大为后悔了。在她贸然提起早逝的母亲时,父亲未被苍苍白发遮盖住的那只黑色眼睛静静地看向她同样漆黑的瞳孔,如同一池幽深的死水。这样子,仿佛是已将女儿彻底看透了,只等着她自投罗网。

但他到底没有将自己与女儿视作捕食者与猎物。他的眼中无风无波,丝毫不见年轻时如鹰隼般的戾光。佐良娜甚至觉得,她在这样的父亲身上觅得了一缕温柔。年迈的父亲看着她,缓缓答道:“那家伙说过,虽然同为第四次忍界大战的英雄,但他决不愿和你母亲葬在同一处。”

然后,父亲顿了顿,“‘因为我始终对她有所亏欠,无颜再去见她’,他是这么和我说的。”

佐良娜想到博人给自己看过的那些密信,母亲在诀别的关头写道,她从未有任何悔憾,所以七代目无需感到内疚。然而,这样一个不忠的丈夫、不慈的父亲,做了许多辜负妻子儿女的越轨之事,原来竟还存有些许自知,还会感到自惭形秽。但这份惭愧,究竟又有几分留给了他的遗孀与孩子们呢。

她又想到,和七代目不同,母亲作为媾合的共谋者,生前的绝笔中却没有哪怕一点对父亲、对自己的歉疚。母亲似乎认为,这些为世人所不齿的偷欢行径并未冲破她内心道德的藩篱。母亲从不以此为耻。恍然间,她终于理解了些母亲的心境,理解了母亲为何能有自毁情信的决断。

宇智波一脉的遗孤微微垂首,睨见女儿却在别人父亲的葬礼上潸然落泪,无法自已。他闭口不言任何,只是伸出宽大披风下完好的那只手,慢慢地搂住了女儿颤抖的肩头。

·

后来,博人终究还是去父亲的墓前吊唁了一回。他本想就此尽可能地断绝与父亲的所有关联,但奈何拗不过母亲的苦苦敦促。他便想,就当是代不便出行的母亲,最后再去见父亲一面、作个正式的了断吧。

父亲小小的墓碑独伫在公共墓园一块僻静的角落。据墓园管理人所言,这一块地方风水上佳,周围还有花圃簇拥,“七代目大人在此处歇憩,再舒服不过了”。不过此时已是晚秋,不是三色堇与小苍兰开花的时节,所以那方碑石只是堪堪被将枯的草叶虚掩着,不无萧条。博人俯下身,拨开遮挡住碑文的杂草,悉心擦拭过那镌刻于花岗岩上的姓名,才将带来的一束橙黄色万寿菊放在父亲墓前。

他本来已打好了腹稿。他有太多怨毒的话,正预备对着父亲的魂灵说出来,好让他不那么轻松地踏上黄泉路。然而,然而——此刻他就站在父亲墓前,与低矮冰冷的碑石正立相顾,喉舌的关窍反而滞涩住了,再无法发出哪怕一个音节。多么可笑,事已至此,他竟连一句咒骂都挤不出,唯一能做的只有如同傀儡般失魂落魄地直立在原地。

天朗气清,时有微风掠过。这独属于父亲一人的方寸之地,确实适合逝者永眠,也适合生者常来悼念。凉气涌进博人的肺腑,令他感到前所未有地舒畅。耳边响起阵阵悠长鸟鸣,划破了戚愁的天空。博人不由地想,等母亲身体恢复一些,他要带着她还有向日葵,一同前来探望父亲。母亲可能还会痛哭流涕、无法自持,但是没有关系,春去秋来,她总会习惯的,况且她的儿女会一直陪在她左右……

博人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不再打算与父亲恩断义绝,原来自己已不再被对父亲的恨意所折磨禁锢。

他想,他仍然无法原谅父亲。他想,他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父亲。但转而又念到,其实自己的父亲与佐良娜的母亲——其实漩涡鸣人与春野樱,他们二人辗转一生,也终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个念头使他松弛了下来,那怨恨与不甘便也随之被轻轻拂去了。

《五次漩涡鸣人向春野樱告白,四次她没有答应》(2024)

Season1时期

春野樱时常会忆起漩涡鸣人儿时的模样。那时距离经典剧集<Naruto>完结已过去七年,续作<Boruto>正播至高潮,街头所有电车的海报也早已从第七班换为了小七班。原新三忍组合各自退居幕后,只是偶尔在剧集中作为客串出场。他们已不是当初稚嫩的童星,如今业内的当红新人见了他们也要诚惶诚恐地喊一声“前辈”,只是樱忽然没来由地沉湎从前,回想起他们不成熟的曾经,回想起他们的初见。

对鸣人来说,吸引来周围人的目光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自小时候便是如此。老戏骨自来也都赞许他形象好,继承了父亲的金发蓝眼,又开朗活跃,天生有一种感染人的魅力。试镜那天鸣人和业内知名前辈漩涡玖辛奈与波风水门一同前来——至于樱知道这两位荧幕上常见的名角是鸣人的父母则是后话了——引来现场工作人员的一片大呼小叫,“鸣人真是可爱”,“将来一定是个大明星”,诸如此类。不及父母半身高的鸣人一身白色西服穿得齐齐整整,在一众围堵他的大人中间四处乱窜,钴蓝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视线偏偏落在拐角一个系着红色发带、独自背诵台本的女孩身上。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你好,我叫漩涡鸣人,他笑起来像一轮垂手可得的小小太阳,你好可爱,我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让春野樱很讶异的是,鸣人能通过试镜,在一众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拿下Naruto的角色。Naruto不同于鸣人,设定里他自幼失去了父母,备受村中人的排挤,而鸣人显而易见地在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下长大,最不缺的便是周遭人的疼爱。况且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体会并表现出Naruto的孤独与痛苦何其困难。然而鸣人在镜头下便像换了一副人格,将Naruto幼年因为渴求关注而展现出的桀骜与乖张演绎得淋漓尽致,一举一动像是在演着他自己。而导演喊cut的一瞬间,Naruto的灵魂仿佛便从鸣人体内抽离了出来。前一秒还眉头紧蹙的他立即咧出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朝镜头鞠躬时用稚气未脱的声音说着“谢谢”,尾音上扬。自此,樱便笃定,漩涡鸣人便是Naruto一角的最佳人选,而这个孩子除了外表讨喜,也的的确确是演艺的天才。

尽管樱觉得自己的演技与鸣人比起来相形见绌,但最终她还是有惊无险地拿下了Sakura一角,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新生代组合Team 7的一员。同时入围的还有演艺圈名门之家的次子,宇智波佐助,一个寡言且早熟的孩子,恰与他所饰演的Sasuke如出一辙。佐助的兄长鼬也是童星出道,年纪轻轻便活跃在一线,同时也早早脱离了父母既定的发展路线,转而进军偶像圈,如今在十人的偶像团体“晓”中颇有人气。值得一提的是,此次“晓”也作为特别出演加入了剧组,饰演秘密组织Akatsuki,意味着宇智波鼬也会与弟弟有不少对手戏。佐助似乎一直憧憬着自家哥哥,传闻他决心进入演艺圈也与鼬离开宇智波经纪公司有不小的干系。樱在角落默念台词时听幕后人员聊着八卦,心下不由得生出些担心来:不仅是关于自己是否能完美演绎女主角Sakura,还关于自己是否能和Team 7其他两位天赋异禀的小演员和睦相处。

不出意外地,<Naruto>推出试播集后便广受好评,男主角Naruto与男配角Sasuke更是在短时间内收获了一众狂热的粉丝。然而女主角Sakura的人气似乎自开播以来一直平平,甚至涌现了数量可观的恶评:观众普遍认为出身普通家庭的Sakura和两位有凄惨身世的男角色相比太过张扬任性、不知人间疾苦,关键时刻又无法发挥推动性的作用,甚至有些过激的言论将矛头指向了樱本人身上。樱的SNS虽然由公司运营,但是偶尔偷偷用父母手机上网的她还是窥见了端倪。樱之前不知道搜索自己的名字会有几率进入匿名讨论版的某条帖子,更无法想象帖子的内容全是针对她自己的辱骂与讥讽。她的手指划上划下,带着些许颤动,视线躲避着恶意的文字却又不知为何被其吸引——她难以相信,这些带着滔天戾气的用户谈论的对象竟然是自己。那晚樱的父母睡得很熟,因此无从得知12岁的女儿将自己裹在被单中,偶尔漏出的轻微啜泣声。

漩涡鸣人对春野樱的第一次告白,发生在一个微凉的清晨。鸣人打着呵欠走进片场,发现除了工作人员,樱已经比他先一步到场了,正拿着台本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印象中,这个女孩被导演喊cut的次数最多,在片场道歉的次数最多,同时私下练习的时间也最多。鸣人上前轻快地打了声招呼,看着樱抬起头来,红色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摆动。

虽说自己在剧本里的设定是疯狂迷恋着Sasuke,但现实中,樱尚不敢与佐助过多攀谈。很明显,佐助是个完美主义者,时时将效率摆在第一位,又和鸣人一样是个少年天才。樱每每被喊cut时都不敢去确认演对手戏的佐助的表情,那对漆黑不见底的眸子里究竟包含了什么情绪,是无奈还是烦躁,又或者是对自己表现的失望?鸣人看起来则好沟通得多,剧本设定里Naruto又是Sakura的追求者,两人有不少打闹的亲昵戏份,多少让人觉得,漩涡鸣人和春野樱私底下关系应该也是不差的。怀揣着这一点希望,樱向鸣人开了口。

鸣人似乎在试镜前便和佐助认识,漩涡家和宇智波家是商业盟友,两个孩子的家长私下也颇有深交,而不同于剧中Naruto和Sasuke微妙的竞争关系,两个小男孩间的友谊是平淡且单纯的。男一男二牢不可破的友情使樱也感受到了Sakura被排外的孤独,她想与两位小天才交好,可仍旧怯于两人无形的光环。于是樱先试探性地问鸣人,佐助平日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和Sasuke一样,理性到有些冷酷。出乎意料的是,鸣人告诉她,佐助外冷内热,只不过不善于表达自己,其实他十分善良,“还喜欢在哥哥面前撒娇呢!”鸣人将手捂在嘴边悄悄坏笑,引得樱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两个孩子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聊着天,偶尔吃吃乐着,笑靥明媚。

“那么,你觉得Sakura怎么样呢?”想到这句话可能有歧义,樱急忙在后面跟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剧本中的那个。”

“我很喜欢啊。”鸣人不假思索地说道,“Sakura其实是个坚强勇敢的好女孩,对Naruto和Sasuke也很温柔。她不是资质最强的,但是她一直都在努力,一直都在成长。”末了,他看向身旁的樱,一双蓝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只不过,Naruto和Sasuke成长得太快了,将她的努力掩盖过去了吧。这样的Sakura,说不定非常寂寞吧。”

樱望着鸣人,一时怔住,只感觉眼睛有些干涩。或许,在潜意识里她一直期望有人能对她肯定Sakura这个角色,即使Sakura不是樱,她的心里也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宽慰。虽然这些话可能是卡卡西前辈为鸣人分析角色时告诉他的,也可能只是一般的客套,但对于樱来说,这几句话足以支撑她挺过恶评的浪潮了。

只是鸣人又匆匆地加了一句话。说完这句话后佐助恰好出现在了门口,于是他便离开座位朝小伙伴打招呼去了,留下樱一个人愣在原地。脑海中,那句话不停地浮现着,一遍又一遍,让樱感觉脸有点发烧。

“不论是剧本中的Sakura还是你,我都最喜欢了。”

原创剧集时期

“不论是剧本中的Sakura还是你,我都最喜欢了。”

樱并没有忘记这句话,只是后来鸣人的表现令她不敢往下继续猜测:他依旧开朗而温和,对自己是,对周围其他人也是。那句话是对自己的表白,还是单纯的一句鼓励?也许他对身边人都是如此,放在心上的只有自己罢了。戏里Naruto无疑是爱着Sakura,但戏外漩涡鸣人与春野樱则只是同事与普通朋友。樱想着,自己还不至于人戏不分。

同时令樱无暇思考这些事情的,还有剧组的变动。樱曾经听过编剧提起,<Naruto>的结局会以角色们的婚姻告终,而Sakura则会与Sasuke修成正果。樱也看出了一些苗头,Season 1里Sakura与Sasuke有很多肢体接触,而很明显Naruto则是那个“电灯泡”。本来按照编剧的设想,等他们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便会捅破那层窗户纸。然而,佐助突然提出要终止合约。

据鸣人的猜测,这与佐助的哥哥鼬转攻影坛有很大的关系。和戏中的设定一样,佐助一直仰望着兄长,以他作为自己追逐的目标。本来佐助答应参加<Naruto>的试镜,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鼬是剧组的特别出演。如今,鼬的合约到期,佐助也无心再待在剧组与同龄人同台竞技。毕竟,鼬能轻松从偶像转型,其实力与背后的资源可见一斑。而佐助虽凭借<Naruto>收获了一票人气,但终究还只是电视剧的男配角而已。“大蛇丸前辈似乎和佐助见过面,想要收他为徒弟。”鸣人一次和樱吃午饭时提起了这事,“据说在‘中忍考试章’播出时,他就对佐助的表现赏识有加了。”

剧组紧急修改了剧本,并宣布<Naruto>Season 1将在不久后完结。Season 1最终话播出的那天,各大纸媒娱乐版块的头条无一例外都是“终结谷决斗,Sasuke离村”,附上两位小演员的剧照。樱记得,那段时间鸣人和佐助的档期排得十分紧凑,人物访谈、综艺真人秀之类的邀约纷沓而至。外界对于<Naruto>骤然停更的消息猜想纷纭,关注点自然也始终聚焦在两个来自演艺世家的小男孩身上。樱没有错过他们二人的任何一档节目——是一早就拜托经纪人提前录下来的,在工作结束的闲暇时间,她便一个人在房间静静观看。鸣人身上的综艺感十足,擅长活跃气氛和造梗,有他在的节目总是笑料不断;佐助相对内敛些,但樱注意到,他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冷幽默的天赋,且因为他一贯都是不苟言笑的沉稳形象,这种反差的效果也尤为讨喜。

很多年后,樱想:回首过去,我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立下决心“不能再这样得过且过度日”的。仅仅是接受身边人的鼓励、自己却毫无作为,只会被他们两个人远远甩在身后——我不甘心于此。

后来樱常在采访中提及自己年幼时的这段心路历程,那时她已经能坦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是呢,对于还是小女孩的我来说,一边和纲手前辈进行魔鬼式特训、一边还要按时赶往片场参与拍摄工作,的确是挺恐怖的。不过,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更不愿面对的应该是落后于同辈们的孤独和无力感吧。”

她没有说谎,和“不甘心”比起来,任何训练和工作的艰苦都算不得什么。不过跟在业界鼎鼎有名的“三忍”之一纲手之后,其间到底经历了多少挫折才脱胎换骨、涅槃重生,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以轻易道出的。除了台词的节奏控制、神态的演绎方法,打星出身的纲手还给樱定下了严苛的体能训练计划。对于像她这样没有武术基础的人,运动损伤简直是家常便饭,擦伤、扭伤、挫伤之类已算是轻的了,有时纲手前辈没收好力度,那脱臼乃至是骨折都是有的。短短几个月下来,樱已习惯了浑身淤肿、肌腱酸痛的状态了。她明白,这是为了拓宽她的戏路,让她在动作戏居多的<Naruto>中也能占有一席之地。为此,任何苦痛艰辛她都甘之如饴。

作为Season 1猝然完结的缓冲,剧组临时推出了一系列以Naurto为主角的单元剧。这些原创剧集的情节和主线并没有太大关联,属于可有可无的小番外,但对于意犹未尽的观众来说,只要能看到Naruto和其他一众熟悉的角色再度登台,就心满意足了。因为Sasuke已经“离村”,剧中Naruto和Sakura自然便多了不少同框的机会。只是,相较于剧中的亲密,剧外二人其实并没有多少私下交流的机会。鸣人在形形色色的活动和路演间奔波,樱则忙于去纲手前辈处训练,常常是拍完对手戏后一方便匆忙离开赶场去了,连一同吃饭的时候都鲜少有。尽管那时,鸣人和樱已经交换了私人联络方式,但来来往往也总绕不开工作上的事,要不然就是讨论有关佐助近况的消息。

有时,结束了一天繁重工作与训练的樱回到家中、边吃着并不美味的健身餐边独自收看综艺节目的录像带时,她也会想,鸣人这个时候会在做什么呢?无论是荧幕上的他,还是平日片场里的他,永远都是那副古灵精怪、活力满满的模样。他是否完全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日常生活,还是也会有感到力不从心的时候呢?光线昏暗的客厅里,鸣人那插科打诨的声音和嘉宾及观众的哄堂大笑混在一起,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她现今的生活已充实到了极点,况且各位业内的前辈们都对她照拂有加,她并不寂寞——樱暗自思忖着。只是偶尔,她也会在手机通讯录里翻出鸣人的联系方式,其实只要手指轻轻一按,她便能给对方发送短信、或是直接拨出电话,但每次她都只是盯着漩涡鸣人的名字踟蹰着,直到按键手机的那一小方屏幕暗下、最后熄灭。

“我的训练尚且没见多少成效,以后再说吧。”樱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自言自语道。

只是有一次樱在家时,她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拿起一看,竟然是鸣人的来电。她立即坐起身,将台本放到一边。以往她常会犹豫半天万一电话拨通了要说些什么,这回却没有再过多踌躇,快速地摁下了接听键。接通后,她将右耳贴过去,却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没有嘈杂的背景音,连人的呼吸起伏声都没有。她愣怔了一会,正要凑近仔细听个明白,耳边却突然传来鸣人的问候声,“小樱,晚上好——你在听吗?”

他的声音似乎有些疲惫,不像平常在摄像机前那样张扬跳脱。樱伸手拉过一个抱枕搂在怀里,边揉着抱枕边回道,“啊,晚上好,鸣人。”想了想,又问,“好稀奇呢,你会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啊,这个,倒是没有……”电话另一头的鸣人支吾起来,让樱联想到剧中那个Naruto也经常在Sakura面前摆出一副忸怩而羞涩的样子,“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啦。我只是……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樱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换了个更为放松的姿势,窝在沙发里。“不奇怪。”

樱听出鸣人有些局促。她想到,或许鸣人是像自己一样,握着手机盯着通讯录里对方的名字,还没有想好接通以后该聊些什么,便已按下了呼叫键。于是她有意地开始主动寻找话题,好不让鸣人感到尴尬冷场。先是照例询问鸣人近来有没有和佐助见面,然后是鸣人关于最近上的对话节目的幕后感想,再到近期剧本中各自人物心理活动的讨论分析。鸣人告诉樱,佐助已与大蛇丸前辈创立的事务所“音”签约,似乎正在筹备新片的发行事宜,而佐助也将在这部投资不小的电影里出演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作为他在影坛的首秀。所以,除了一同出席路演和电视综艺,他和佐助也很少有碰面的时候。至于前几日播出的对谈节目,他则长叹一口气,“其实这种节目都会事先准备台词稿让我背熟,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对了,综艺也是,大部分都有剧本,好确保‘节目效果’,有的时候甚至会事先排练——啊啊,我还没完全习惯这种场合,勉勉强强‘演’下来了。小樱,我的表现怎么样?不会让观众觉得很假吧?”

原来鸣人并不是和她想象中的一般轻松自如。樱想,她确实希望鸣人在工作中少遇到些棘手的问题,但实话说,这样和台上的形象有些不同、会为圈中约定俗成的“规则”烦恼的鸣人,却让她心中多了几分熟悉的安心感。看来和她一样,鸣人也在观众们看不到的幕后暗自纠结着,无可避免地带着自我怀疑走在向前的道路上。想到这里,樱便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因为有鸣人和她分享着相似的命运。她的语调也随之上扬了一些,久违地带了些笑意:“没有的事。如果你不向我透露的话,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些节目都是有剧本的呢。”

鸣人在电话那头好像也松弛了一些。之后他们又随便聊了聊近期单元剧某些情节中人物的心理变化和演绎方法,樱忍不住和鸣人吐槽,“其实我一直觉得,原创剧集的情节写得也太潦草了,而且,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是我感觉……对人物的描写也比较平面化。”鸣人也表示赞同,“我听说<Naruto>Season 1的编剧并没有参与太多单元剧剧本的编写,虽说也有时间仓促的缘故,但接在Season 1后面,对比实在是太惨烈了。”说完,剧中的两位男女主不禁吃吃笑起来。

只是鸣人似乎不止是来等樱问他这些话题的。笑过以后,他顿了顿,然后说道,“小樱,其实……我听自来也前辈说,你最近在纲手前辈那里进行‘秘密训练’。我知道纲手前辈她是很厉害的动作巨星,所以想问问你,她对你是不是很严格,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樱转而想起那位自来也前辈和纲手前辈以及大蛇丸前辈在业界被并称为“三忍”,私下的交情自然也是不浅的,加之鸣人的父母同自来也前辈也有一层师徒关系,鸣人会知道自己在纲手前辈处修行也不奇怪。不过,平常他们聊天的内容只拘于工作,这样谈及个人的生活,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不禁卧到沙发上,一手支起脑袋,两条腿则优哉游哉地晃荡起来,因高强度训练而酸痛的四肢好像都恢复了许多,“唉,原来你都知道啦——纲手前辈可严厉了,虽然我知道她是有意锻炼我,但对我一个没有武术基础的人来说,她的体能训练真是太魔鬼了……事先说明一下,我说的都是实话,可不是我娇气哦?”接下来,樱便将上个月一次训练中没接住纲手前辈一脚、导致左小臂骨裂的事说给了鸣人听,“虽然左臂打了石膏不能动弹,体能训练暂停了一个月,但纲手前辈可没懈怠我的演技训练。啊,她还说,‘左臂不能动,不妨碍右手写字吧’,让我每周交一篇影评给她。”

鸣人听得直咂舌,“相比之下,自来也前辈对我可真够松泛的。”

他的声音忽地又低落了下来,“我本来还想问……算了,看来小樱你不是一般地辛苦啊。”

樱很自然地问下去,“你本来还想问我什么?”

鸣人吞吐了一会,不过重新开口时便恢复了平时的利落。许久没见,樱感觉他的音色喑哑了一些,似乎正处在青少年变声的尴尬期。“我本来是想问你,这周末想不想和我去自来也前辈新片的首映礼。不过小樱你跟着纲手前辈训练这么累,周末还是好好休息吧。”

说到自来也前辈的新片,樱也看了贴片预告,说对此没有一丝兴趣是不可能的。不过周末她也的确是分身乏术,只好婉言拒绝了。末了,她半真半假地调笑道,“如果有规定要带一位女伴入场,你再邀请一位就是了——对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可是鸣人并没有接下她的玩笑话,声音还带了些委屈:“小樱,即使有这种规定,我也不可能邀请别人的!”说着说着,他的说话声便化为了闷闷的嘟囔,但字句依然清晰地传进了樱的耳中,“我既然喜欢你,就不会做出这种三心二意的事情。”

樱不记得当时自己又说了什么圆过了这个话题,又是怎么和鸣人道别挂断电话的。她认为,自己是不可能把这种话当真的。可那晚她罕见地辗转难眠,思来想去,脑中仍然绕不过鸣人的那句表白,心里也像被揪紧了般——她知道,自己是怀有愧疚,可是她愧从何来呢?她想不通。

直到后来<Naruto>Season 2正式开机,樱和鸣人又回到了从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他们也没有再提过这回事。

疾风传时期

佐助与<Naruto>Season 2剧方签约、答应以特别出演的身份加入剧组后的几天,Season 2第一部分《疾风传》便正式开始拍摄。少男少女久别重逢,并肩作战,立誓追回昔日叛村的同伴——全新的角色造型设计加之利落紧凑的剧情,甫一播出便收获了来自各界的一致好评。那几年科技也发展飞速,全彩LED大屏也不再被视为珍稀玩意,开始被广泛运用在户外广告牌、演唱会舞台、体育场馆等各个领域,于是《疾风传》的宣发也迅速占领了街头巷尾大大小小的电子屏幕。鸣人与樱两位主演的半身像跃动在色彩不甚清晰的屏幕中,在午间新闻与手持吸尘器广告的间隙不知疲倦地一遍遍播报,“每周四晚上6点半,东京电视台,我们不见不散”,然后便是循环播放当下新篇章的主题曲。后来人们回忆这段时光,免不了要慨叹一番,“到现在我还会哼《Hero’s Come Back!!》的调子呢!”

说到纲手前辈给自己的制定的训练内容有多至关重要,樱在正式开机后才充分明白了这一点。虽说没有工作人员直白地夸奖她的演技长进几何,但樱注意到导演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在她念对白时频频喊cut。另外,相较《疾风传》打戏的技术难度,Season 1的动作场面只能算作是小打小闹。Naruto和Sakura重逢没多久,就有一场和带队老师Kakashi的演习对战。虽说战斗夸张之处会由电脑特效代劳,但这场戏仍然十分考验演员的身体素质和武术基础,而其中高难度的腾空侧踢樱也只拍了两遍便顺利通过。鸣人对此反应特别强烈,在樱顺利拍完飞踢技后惊呼一声,率先鼓起掌来,直到掌声层层迭起、如潮水般漫过片场。“小樱,原来纲手前辈前段时间教了你这么多啊——也太厉害了吧?”樱听出鸣人话中除了由衷的叹服,还带了些小小的不甘心。不过,她并不讨厌鸣人的这种竞争意识。

两位男女主的对手戏自然最多。樱逐渐发现,鸣人和自己对戏时总会有意无意地作些即兴发挥,比如鸣人会在说话间自然地拿过她的行李自己背上,又比如Sakura和新队员Sai一同去找Naurto汇合时,鸣人会加上剧本里本没有的台词,“Sai你这家伙跟着来干什么,害得我和Sakura的二人约会计划泡汤了!”神奇的是,樱总能镇定自若地接上鸣人出其不意的动作和台词,甚至还会应和着说,“你还是把心思放在修行忍术上吧——真是个笨蛋。”简直像是和剧中的Sakura合为一体了。导演鲜少对鸣人这般胡来的自由发挥加以制止,这种剧组内的“传统”便一直延续了下去,连一贯遵守规则的樱也不禁暗自期待起来:今天这场对手戏,鸣人会给大家什么样的惊喜呢?

其实鸣人只是在和她拍对手戏时会做出这样出风头一般的举动。和其他演员对戏时,他倒是极一板一眼的。

不知不觉中,漩涡鸣人和春野樱出双入对已不是稀奇事。除了双双出现在《疾风传》宣传海报与代言产品包装上,各类路演直播以及电视节目也常邀请这两位Team 7的常驻成员一同出场。工作的场合以外,二人出入商店街和海滨公园、有说有笑的抢拍照也时常登上周刊杂志的娱乐版块。对此,<Naruto>剧方与两人所属的事务所都不置一词,似乎都有意让纷纷扬扬的传言继续发酵下去。在综艺中被问及对彼此的看法时,樱也只是非常公式化地回答,“是很敬业同时也很可靠的搭档,让我受益颇多”。鸣人倒是会说一两句似是而非的俏皮话,像是“她让我很在意”啦,又或是“其实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啦,引起主持人们的一片起哄声。不过,最后他也不会说出什么有实质意义的话来。

樱心知肚明,这类有心或是无意流出的“暧昧”迹象,其实也是引发话题的手段之一。观众本就乐见戏里默契十足的少男少女在戏外也擦出火花来,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大家不过是被新剧的热潮裹挟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所以,尽管在原来的剧本里Sakura是和Sasuke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既然佐助因为档期的缘故不能常常露面,加上戏中Naruto本就一直在追求Sakura,那让两位男女主做一对《疾风传》期间限定的荧幕“情侣”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两人的事务所和剧方的确串通一气,明里暗中嘱咐鸣人和樱在空余时间“一定要好好相处”。至于访谈的随机问答环节,那也是事先安排好、一早就让两位熟记于心的。樱相信,鸣人的那份台词稿一定是有意让他营造出一种同自己的回答截然相反的氛围的:既然她不解风情、滴水不漏,那么鸣人便要摆出一副猛烈进攻的架势,屡败屡战,越挫越勇。她很庆幸的是,这种人设对他们二位自小出道的演员而言,演绎起来不要太容易。

另外让樱庆幸的一点是,漩涡鸣人本人是一个有趣而有分寸感的少年,单独行动时不会令人感到无聊或是不快,相处起来也很舒服。虽然他不止一次向樱示好过、做过让樱认为接近于“追求”的举动,不过樱也清楚,鸣人的特长之一便是能让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感到如沐春风,虽然她也为此有过不相宜的在意甚至是悸动,但理性让她始终保持清醒和决绝。鸣人的那些甜言蜜语、小殷小勤,她大大方方地尽数收下,仍不动声色——听起来似乎不大光彩,但樱知道鸣人和自己都不会在意谁亏欠了谁的。她也认定,自己与鸣人之间清白坦荡,别无什么缠绵的情愫。

于是他们度过了许多快乐荒唐的碎片时光。两人在街边橱窗前驻足时,鸣人会侧过身悄身打报告,“小樱、小樱,七点钟方向有情况”;樱则不以为意,反而大咧咧地伸过手去压紧遮住鸣人金发的深色帽檐。人流川流喧嚣,似乎有快门声在他们距离缩短的几秒间响起。樱估摸着尾随者应该拍下了她露在渔夫帽外的发辫与鸣人模糊的侧影,此时正沾沾自喜自己的战果,便低声向同伴道,“要注意,不能被拍到什么,但也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对吧?”鸣人了然地露出笑意,连带着那双一贯温和的蓝眼睛都变得狡黠起来。他们灵活地穿梭在车水马龙间,你追我赶,是一对最好的伙伴,亦是一对最好的共犯。有时他们也打一些无聊的赌约(“你说,这次的娱记会是《文春》那边的吗?”“不,我觉得更像是《Friday》来的吧。”),似乎这样就能暂且从当红演员的壳中褪出来,逃避繁重的拍摄工作以及成千上万道凝视的目光。

某次,他们仍约在常去的海滨公园,沿着御台场的人造沙滩信步闲谈。他们之间已没有了童年初识时的小心翼翼,即便是较为敏感的话题也是能说得来的。比如,剧中角色的人气问题。

彼时樱已不再是会为匿名版上的恶评而流泪的小女孩。跟随纲手前辈潜心修行的那段时日,她仍然会听到摄影棚之外的风言风语,诸如她不配拜入“三忍”之一的纲手门下,又或是指摘Sakura在原创单元剧内种种“不讨喜”的表现。尽管在《疾风传》开播后,她凭借自己修炼的成果积攒了一批粉丝,但针对女主角Sakura的正面评价仍旧远不及一向光芒万丈的男主角Naruto。人们广为乐道的仍是Naruto与偶尔出场的Sasuke之间的“追逐”关系;至于谈到Sakura的时候,最先被提起的往往是她与男一男二徘徊不定的感情纠葛,然后才是她自己。“也许在这类故事中,无论女主角如何,对观众来说都不重要吧。”阳光下,樱的笑清爽得没有一丝阴霾,但口中说出的话却令人轻松不起来。她注意到了鸣人的表情随即蒙上了一丝阴郁,便快速换上了一副更加无所谓的轻快口吻:“不过我自己觉得没什么啦!比起被人讨厌,我还是宁愿低调一点呢。现在这样就挺不错的。”

鸣人没有附和她的话,也没有配合她将这个带着些许凝重的话题淡写轻描地搪塞过去。他说道,“Sakura也好,小樱你也好,本就应该得到更多的关注和认可。”他沉默了一小会,低头踢走了脚边的两三块小石子。接着他补上一句,“你明明这么努力……这么坚强。”

樱看着他的脸,感觉内心深处一块脆弱的地方小小地痉挛了一下。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在脸上流露出了一刹那的动摇,于是很快又下意识地绽开一个笑容:“说起这个,鸣人你也很努力不是吗?我们彼此彼此吧。而且……很多时候‘努力’并不能一定换来回报。”

这次鸣人没有再继续打抱不平。他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樱话中的道理。他们又相对无言地慢慢走了一会,不时眺望天空中斑斓的云彩以及伫立在远处的彩虹大桥。正当樱琢磨着要再提起什么话题好拂去这略显得尴尬的间隙,鸣人恰好在这时开了口:“我听说——虽然可能只是传闻……”他带着一种少在他身上见到的温吞。不知为何,樱总感觉他像在对谁生气。不如说,从刚才开始,他便在酝酿一股愠怒的情绪。

他说:“我听说,他们在考虑‘提拔’其他人做女主角。”

“提拔”一词显然是鸣人直接引用了从剧方某人那里听来的原话。樱不由得在离鸣人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驻了下来。她谨慎地观察了一番鸣人的神色,又认真咀嚼了一会他话中的含义——鸣人不是在和她将随处听来的流言当作茶余饭后之谈;这条消息的可信度估计很高。或许今天这次私下会面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告知她这个旁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又或许……鸣人就是在为这件事生气。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将脑中纷繁的思绪联系在一起。连她自己都感到讶异的是,这条消息的威力似乎只和一颗小石子差不多,在她心中漾起了一些轻微的波澜,不至于掀起轩然大波——仅此而已。

鸣人也随即停下,侧过身去征询樱的反应。樱便问他:“你指的是雏田小姐吗?”

樱像往常一样,在称呼这位出自日向集团的同辈女演员时用了敬称。他们并没有和雏田演过太多对手戏,连同框出镜都少有——雏田饰演的Hinata在设定上是一个暗恋Naruto的内向女孩,与她的堂兄之间有一些因家族分支而起的矛盾。不过《疾风传》目前并没有提到她与堂兄Neji打算如何解决宗家分家之争,而是将她的人设重心移到了对Naruto的恋慕上。例如正在拍摄中的“佩恩入侵章”,当Naruto被反派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时,是Hinata如飞蛾扑火般挺身而出,并在Naruto面前作了衷心的告白。樱对剧本当然了若指掌,但在今天之前,她也从未想过Sakura的女主角地位会因此受到影响——按照惯例,每个配角都会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而且从剧情设定的角度考虑,拥有远视能力“白眼”的Hinata无疑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而对于她的疑问,鸣人却表示肯定:“他们——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可他们仍然对Sakura一角有所顾虑,还说出什么类似‘这样的女主角不讨喜’这样过分的话。你相信吗,他们甚至在考虑让Hinata取代Sakura在Naruto身边的位置——”

樱适时打断了鸣人因为激动而显得语无伦次的话:“鸣人,即便男主角身边最亲近的人换成了除Sakura以外的人,也不代表Sakura不是女主角了吧。”

她稍加斟酌,好让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听起来不那么严苛,但相应地,她对朝夕相处的同事兼朋友的态度也生疏起来:“我不清楚鸣人你是在什么时间地点、从谁那里得知的这些细节。一直以来我都很信任你,不过我也同样信任剧方的决策层。我相信他们……会用心对待剧情和角色的。谢谢你为我担心,不过……你也不用为这种事烦恼。真的。”

之后转瞬过去好几个月、好几年,偶然回望这天略显得有些沉重的对话,樱仍想,其实我也多少看出了些端倪,但我还是认为,自己是没有怨怼的——无论是对雏田小姐,还是对剧方,抑或是对我评价不甚友善的观众。“佩恩入侵章”如期播出后,Hinata人气暴涨,那些将她与女主角Sakura放在一起评头论足的声音也如期而至,甚至出现了一片“换掉Sakura、让Hinata做女主角”的呼声。而那时十五岁的春野樱虽还未能做到完全宠辱不惊,但也已早早地参悟了演艺界的运作逻辑:其实剧方从始至终都没有将Hinata换作女主角的想法。鸣人听来的“内部消息”只对了一半,“佩恩入侵章”播出后,编剧确实决定了要将Naruto与Hinata写成一对,但这也只是因为Hinata似乎是最适合成为那个一直在男主角身旁无条件支持他的人选。究其根本,这本就是一个男人的故事、一个男人的世界,而谁是女主角、谁又最终同男主角结为连理,都不是重要的事。

春野樱没有参悟明白的则是,十六岁的漩涡鸣人对“是谁与自己并肩而立”这件事已经在意到了一种近乎执着的地步。从得知自己是男主角、而樱是女主角的那天起,他便对<Naruto>的拍摄工作充满了热情与期冀,即便编剧一早就告诉了他们男二与女主是内定的一对。漩涡鸣人与春野樱,男主角与女主角——往后谈论起这部常青剧集,人们总会将他们二人的名字相提并论,这比任何山盟海誓还要长久。所以,当Naruto身边有了其他的女性,漩涡鸣人也开始恐惧:他害怕失去一直与自己比肩而立的Sakura,更害怕失去出了剧组便可以与自己了无牵挂的春野樱。

“佩恩入侵章”杀青的当天,鸣人和导演起了些龃龉,原因是他一再提议在Sakura抱住Naruto时,给Naruto加上一个回抱Sakura的动作,而导演却觉得没有必要。最终,这一幕Naruto还是带着惊讶与意外的神情接受了Sakura的道谢。樱将鸣人的右脸颊捧在手心,眉目纠葛,以接近耳语的声音大小道出了那句百感交集的“谢谢你”——后期她会参与台词的配音录制工作,所以现场拍摄时她只需要在镜头前做清楚口型。这句台词说完后,他们又以这紧贴相拥的姿势静止了几秒,直到“cut”声响起才分开。这场戏拍得很顺利,鸣人也没有因为先前不快的口角而再擅自做出改动。他们都是有专业素养的演员,不会将个人情绪带进拍摄工作中。只是,在这极亲近也极磊落的距离间,春野樱恍然在寂静的须臾出了神:那片刻中,她不再是饱含担忧与感激的Sakura,她面前站着的也不再是拯救了整个忍界的英雄兼笨蛋Naruto;她确切地感到,她是在以春野樱的身份,感知这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那托付于自己肩上的重量——来自于漩涡鸣人的重量。这份感触因她的理智而转瞬即逝,但已足以令她心旌动摇。

樱没有和鸣人谈起过这件事、这份触动。一方面是因为她并不想让二人的友谊因为那数秒间上涌的荷尔蒙而变质,另一方面,之后他们也并没有机会再多闲谈。“佩恩入侵章”虽在剧情节奏和人物逻辑方面有明显的问题,但瑕不掩瑜。强烈的戏剧冲突配上冲击力十足的大场面,一步步将<Naruto>系列的收视率推上新高。原定不久就安排Naruto和Sasuke二人决斗又和解、然后大团圆完结的剧本也只得再做紧急修改。当时谁也没有料到,为了将剧集一再拉缓延长,战线最终会变得拖沓而乏味,人物的设定也失去了功能性与自主性间的平衡,最后以一副经不起推敲、模棱两可的样子草草收官,反而衬得幸福圆满的婚姻结局显出一种无以名状的荒唐。实际上在“五影会谈章”时这种烂尾的苗头便初现端倪:Sasuke成为忍界通缉犯,而Naruto仍不愿放弃“追回”旧日同伴;各方势力蛰伏着、蠢动着,整个忍者世界剑拔弩张的气氛令人迫近窒息,似乎只要一颗火星便能即刻燃起熊熊火海。而编剧却安排Sakura在这个尴尬而两难的境地间去向远在铁之国的Naruto告白以让他打消追回Sasuke的念头,又让她在被Naruto拒绝后踏上独自刺杀Sasuke的不归路……

结果则是Sakura的表白计划和刺杀行动双双失败。在她有如昙花一现且算不上多么亮眼的短暂活跃后,故事的主线又回到了男主与男二亦敌亦友的拉扯关系上。这样的剧情安排并不大高明,樱则在拿到剧本的那一刻便意识到,“雪中告白”与“刺杀未遂”这紧接的两幕播出的那日,Sakura乃至是自己本人的评价很可能都会瞬间跌至谷底。但她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这一次,剧组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包括鸣人。樱在确认了鸣人不会违拗剧组的安排时,莫名地感到放下心来:比起自己的角色塑造被随波逐流的观众任意侃笑、乃至是辱没,她更担心的是鸣人再因为自己鸣不平而成为众矢之的,或是——被旁人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她说不上来。

他们忙碌终日。一同拍戏的时间以外,二人也有各自的业务需要单独奔走。他们的轨迹在《疾风传》中期后便不再有过多交点,因此也没有机会再像以往那般,边和娱记玩猫鼠游戏边细细研讨剧情跌宕与人物末节。但樱相信,他们两个对男女主的内心世界都挖掘得足够深也足够细,即便没有再在一起特意交换过意见,他们也能演好各自的角色。事实上他们在这些大开大合的情节间的演绎表现也确实算得上投入且游刃有余,根本用不着导演将表情动作的细节掰开了揉碎了讲一通。那种昔日的默契仍旧存在,像是樱发觉在对上鸣人怒视的双目时,自己的嘴唇也不由地颤抖;或是鸣人将她决绝地推开前,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仿佛以此诉说着心底剧烈激荡却又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他们的一举一动好似在演着自己;他们就像是Naurto和Sakura应有的样子。

尽管剧本不那么尽人意,拍摄工作却推进得前所未有地顺利。除了“雪中告白”那场戏的take 1,在樱双颊泛红地说出“我喜欢你”后,鸣人竟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Sakura,我也喜欢你,我无法停止对你的喜欢”。

这对白无论是之于Naruto这个人物还是漩涡鸣人这个演员,都显得太突兀、太黏腻、且太不寻常了。但他偏定定望住她的眼睛,神情中不见一丝狎昵,将这情话说得有如死离生别一样壮阔。而现场没有响起起哄的口哨或祝福的欢呼,只有导演不耐烦的一句“cut”。鸣人被训斥一番后也不以为意,态度甚至比平日里多了几丝轻佻,与方才慎之又慎地念着真挚告白的模样相较起来很是违和:“我是看最近的氛围太沉闷了嘛——剧情这么压抑不说,大家话也变少了,还都一直板着脸……所以我就想着适时缓解一下气氛。”

彼时樱察觉出了鸣人举止中的刻意,却没有去细究背后的动机。他是个年轻的演员,但也是个成熟敬业的演员,不是会为了哗众取宠而去擅改片场计划的那种人。可樱并未去多加揣测鸣人是出于什么缘由给Naruto加了一句台词、让他回应了Sakura真假难辨的告白,紧接着又故意表现出一副轻浮油滑的做派——她隐约有种感觉:如果去细想鸣人行为的反常之处,那么她的脑中一定会浮现出她不愿意面对的念头。那并不晦涩的真相就静静浮在她的脑海中,却令她心乱如麻。她害怕了。所以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去不留情面地在工作人员面前狠狠指责了鸣人的“出格”,用词甚至比导演还要严厉。这不是同戏中Sakura对Naruto那般出于关切的小心思而作出的劝诫,樱知道,她是因为自己的无所适从而将怒火迁到了鸣人身上。而鸣人也没有像Naruto对Sakura那般对她的话用打哈哈的态度笑着敷衍过去。他一下子安静下来,将自己的视线与樱的错开,但樱仍注意到了他眼中闪动的光点——这不是用他那高超的演技装出来的。而他的声音也确实如他的眼神一般,在樱听来十分悲伤:“小樱,对不起。”

樱心中震颤了一下。“雪中告白”最后不欢而散,而她在返程的路上也有一句相同的心声:“鸣人,对不起”。

拍刺杀Sasuke这一段的休息间隙,佐助和樱也久违地有了攀谈的机会。鸣人不在场时,他们之间的对话一般都很简短,且樱虽然不再像儿时那样在这位世家天才面前常有自惭形秽之感,却仍然没有和佐助交流对手戏中表演方法的习惯。通常在简单寒暄后,樱会礼貌性地谈谈对佐助参演的新作的感想,佐助有时会淡淡地回“那不算什么”,有时则会多说上几句拍摄过程中发生的趣事,或是表达对那位大蛇丸前辈的小小不满,“有些投资方来路不明的项目,他居然也替我接下来,把我当什么了”。而这天,佐助却一反常态,主动问樱:“你和鸣人,发生什么事了?”

在工作和生活中累积下诸多隐瞒经验的樱本想回答“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但佐助肯定是观察到了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故作云淡风轻显然无益,于是樱回答:“我因为他工作态度不端正,对他说了挺重的话。现在就……有些尴尬吧。”

佐助对此不置可否,也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问:“你,还有他——打算一直‘尴尬’下去吗?”

樱抬起头,问道:“佐助君……鸣人和你说什么了吗?”

佐助皱了皱眉:“我可不是来给你们两个传话的。”然后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安静几秒后又说道:“他没说什么,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想的都写脸上了。真让人看不下去。”

他的话中并没有半点诘问樱的意思,听者却感到不是滋味。她在几个备选的回答之间迂回了一番,最终选择回答佐助的上一个问题:“我知道,我当时太激动了,而且是当着大家的面让他难堪了。我打算去向他道歉……”

佐助声音平稳地打断了她:“那家伙没觉得是你的错。”

樱感到身旁这个黑发少年变得出乎她意外地矛盾:她能看出来,说到鸣人和自己之间的“不和”时,佐助表现得有些不耐烦,正如他刚才所说的,他无意做鸣人和她之间的传话筒;可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又不像是要草草结束这个由他先挑起的话题。

樱突然想到,这也许是佐助关心鸣人和她的一种方式。然而他话里话外既有想让二人重归于好的意思,又表明了樱不需要向鸣人道歉。这下樱也感到束手无策,最后只好干巴巴地问:“那,佐助君……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比较好?”

“什么都不做,当无事发生就行了。”佐助留下这一句没头没尾的“建议”后,休息时间便结束了,樱便也再无暇纠结他话里的个中深意。

不过,佐助的话或许是有道理的。等一次过完Naruto及时到场、救下险些被Sasuke狠下杀手的Sakura这段戏后,片场当日的工作也接近尾声。樱在鸣人归还完拍动作戏用的护具后,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不等他露出躲闪的眼神,便像平常一般和他说起了无关紧要的悄悄话:“鸣人,那个……你刚才抱起我的时候,不会觉得我重吧?”

那一瞬间,鸣人的脸上掠过的是如同听到Sakura告白的Naruto那般的不可思议。不过很快他就对樱抛来的话题作出了回应:“哪里有啊!小樱一点都不重。你可别小看我哦,我跟着自来也前辈也是做了不少体能特训的……”于是那不快乐的一篇便被这般轻轻翻过去了。

《疾风传》后期,剧方已经调整了营销方针;说得不大悦耳一点就是,他们放弃了让漩涡鸣人与春野樱继续炒作绯闻。诚然, 从第二部开播伊始一直到“佩恩入侵章”,他们二人剧里剧外的亲昵掀起了一些关于“Sakura是否移情别恋,喜欢上了Naruto”的热议,一时也涌现了不少关于他们俩爱情故事的二次创作小说和画作(有些甚至被印刷出来,随着炽热的来信一同寄到了剧组——尽管剧方一次都没有在公众场合提过收到的这些作品。樱记得鸣人主动索要走了其中一部分)。不过可惜的是,这些热度并未高到让剧方继续将二人的演艺生命紧紧捆绑的地步,加上“五影会谈章”中Sakura的告白普遍被观众解读为“企图利用Naruto对她的爱而撒谎”,说那些针对角色乃至是演员本身的口诛笔伐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现都丝毫不过分——在<Naruto>系列完结后的若干年,说起“雪中告白”,仍会轻易引来一片对Sakura的抨击。樱想,在这种舆论风向下,将自己与Naruto、与漩涡鸣人一步步割离开,的确是明智之举。她在童年时便已为那些缺少理智与见地的声音流尽了眼泪,对即将十六岁的她而言,现在这些人的言语只会让她疲倦,而不是沮丧。

她有时也会思考自己与漩涡鸣人的关系。他们应当是较为亲密的演艺搭档和朋友——这是官方且客观的说法。不过,若是让她向自己定义二人的关系,她又会如何吐露衷肠?他们算是<Naruto>系列中搭对手戏最多的一对组合,他们对角色、剧情高度相似的理解使得两人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他们曾在镜头的注视下无数次对望或是触碰彼此、无数次演绎着悲欢离合,他们对对方的个人习惯和喜好了如指掌、以至于从前还被调侃说“是不是已经秘密交往好一段时间了”……可是,抛开那些印在娱乐周刊上虚实参半的文章、必要与不必要的宣传策略、甚至是世俗对于男女感情的定义,漩涡鸣人对于她而言,又算是什么人呢?她不清楚那些能被轻松宣之于口的“喜欢”是否代表了一种笃实的承诺,尽管据她所知,在《疾风传》拍摄期间鸣人并没有和哪一位女性建立过恋爱关系,连稍微越界的密切往来都不曾有。这之于有如此地位的漩涡鸣人和他们所处的圈子,都算是罕见的。

樱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思考方式有些奇怪。难道她的潜意识认为,如果鸣人真心实意地喜欢着自己,那么他们的关系会就此不同,不再是“普通朋友”吗——或者说,她其实暗自认定自己该接受这份来自于鸣人的感情吗?

她及时中断了脑中纷纷扰扰的思考。他们是演员,至少该保持一贯的职业素养。何况现在她的“风评”明显是负面压过正面,再与鸣人传出些花边新闻,对于彼此都无多裨益。不过这归根结底,这些都只能算作她用来回避鸣人心意的牵强借口。

几年后的春野樱再复盘少女时自己的心境,会笑着对身边熟人说道,“看来太早就进演艺圈也不是一件好事,对剧本剖析得烂熟,对自己的感情倒是当局者迷了。”但在还未过十六岁生日的樱看来,这件心事简直是一个无解的谜题。

终章时期

<Naruto>Season 2缓缓推进到完结篇“忍界大战章”时,剧组的统筹安排也变得愈加没有章法。战线一再被拉长,“真正的”幕后黑手层出不穷,且虽有最新的特效技术助阵,战斗大场面仍布置得纷乱而仓促。樱记得自己拿到最终敲定的剧本后还特意和鸣人约了饭来悄悄吐槽:“谁能想到忍者世界的最后大boss是外星人啊!”

因为仍未到能饮酒的法定年龄,他们便以橙汁作替代,向那晚的明亮圆月举杯。待餐盘里的甜点都已消耗大半,樱才感喟一般地自语道:“不过这些和我也没有太大关系啦。”诚如她所言,“忍界大战章”中重点刻画的还是Naruto与Sasuke、Hashirama与Madara这些男性角色似对立似同一的“孽缘”关系,而女主角Sakura在开启“百豪之力”、短暂地活跃后便回到了医疗补给的阵营,充当一个有功用而不突出的人物。正如她之前料想的一般,剧方没有打算将她女主角的身份挪给旁人,但也不会让她如男一男二那样时刻闪耀在一线。毕竟,这是一个出自男性编剧之手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女人终究是无法与男人匹敌的。

她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漩涡鸣人,那个一路走来待遇和风评都顺风顺水的男主角。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不公或是不甘。她只是想着,我和他都不过是资方的牵线木偶,在这场濒近颓势的演出中戴着镣铐跳舞。她知道,就算她不说,鸣人也不会觉得她是在自怨自艾;她也知道,就算鸣人不说,他对她也还总是怀着些亏欠之情的。她将身子向后仰,直至陷在那柔软的皮质座椅中——为什么呢?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他的错。

在她说话间,鸣人的视线一直驻留在她身上。他安安静静时,周身的光环也收拢了些,似乎只是一个平常的十七岁少年。他在樱模棱两可的抱怨后沉吟不语,正当樱在想对方是否又因为自己的“不被重视”而心有歉意时,他忽然扬起了那张充满朝气的笑脸:“小樱,今晚你想和我散散步再回去吗?”

这是一个很应景但是并不理性的美好提议。近来大大小小的活动,无一例外都是鸣人与雏田、樱与佐助结伴作对。最后的配对走向已昭然若揭,女生最终得偿所愿、和自己钟情的男生修成正果——除去其中一些黑粉,观众大体上对这种安排是比较满意的。虽然樱一直没有避开与鸣人的正常往来,但鸣人的这个邀请似乎并不在“正常”的范畴内。

可是她却听见自己说:“好啊。”

一般出来二人聚餐,他们都各付各的。不过这回鸣人却在服务员询问是否要AA制时先樱一步回答“不用,一起付吧”,并快速地刷了卡。之后他们将连帽衫拉紧了些,一前一后地迈出了旋转门,踏入微凉的茫茫夜色中。他们已很久没有这样和对方并肩而行、在这座繁闹的城市中游走了。以往,他们总要顾及着潜藏在阴暗角落的狗仔,对不怀好意的摄像机几乎敏感到了神经质的地步。不过这次,他们只是人群中一对寻常的男女,不需要再提防什么、忌惮什么。

那时已是九月中下旬,还未入冬,但晚间气温骤降,便显得樱穿得单薄了。樱倒没有作出瑟缩的姿态或是试图去暖手,但在走过两个路口后,一路寡言的鸣人却转头去问她:“小樱,你介意我握着你的手吗?我的体温比较高。”

樱想,鸣人什么时候这么不忌讳和异性之间的亲密接触了?但她心下一动,说:“真是的,你是小孩子吗?小孩子体温都要高一点。”然后伸出冰凉纤细的左手握住了鸣人伸出的右手。

他的手的确温度较高,干燥而温暖。樱一开始只是浅浅握住了他的指尖,但这种握法似乎随时都会让两人的手分离,于是她在走了几步后将自己的掌心与他的交叠。工作时常需要拍惊险刺激的动作戏,两人的手便都难免地有些薄茧,只是鸣人不大有像她那样勤加保养双手的意识。他的手更加粗糙些、更加大些,是很典型的男生的手。樱感到他那只手分明的骨节将自己小一圈的手掌拢着,思忖着,也许是朝夕相处的原因,所以她从前并未注意到——原来在自己没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成长了这么多。

这时鸣人开口:“我一直想这样和小樱牵手。”尔后又以极轻的声音喃喃,“我只想和小樱牵手。”

樱觉得这有些过了。他们这时恰好在一片较为偏远的街区,晚饭时间后这一带的行人不多,四周静谧,只有他俩说话的气息——这气氛很适合青春期漫步街头的少男少女,所以她觉得有些过了。她有点想不露痕迹地将手抽离出来,但鸣人很快便收紧了些手心的力道,像是要去巴巴地挽留她。樱便叹了口气,说:“鸣人,有的时候我觉得你挺成熟的,有的时候又很小孩子气。”

“是吗?”

“你总不能因为要在戏里和雏田小姐牵手就这样闹别扭。”

“……小樱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拍完Neji牺牲、Naruto与Hinata牵手的那场戏后,樱很快见到了鸣人的父母,波风水门和漩涡玖辛奈。因为后面有一幕Naruto在Minato面前说Sakura是他女朋友,加上鸣人好像经常在父母面前提起樱,所以这对明星夫妇想见见这位<Naruto>系列的女主角。令樱没想到的是,这两位前辈比她想象得还要随和,甚至说对她有种天然的熟络。当樱与鸣人齐齐站在他父母面前时,玖辛奈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带着调皮的欣悦,水门也嘴角含笑,说:“你和鸣人的确是很登对的一对呢。”

樱霎时感觉从头到脚像被电击了一般,双颊也腾起一片红。她清楚这并不是反感的表现,她只是有些无措:“前辈您说笑了……剧里会那样只是编剧的策略啦!”樱指的是在Naruto与Hinata牵手后编剧却又要加一些Naruto和Sakura“认家长”的微妙剧情,说到底就是“什么都会卖一点,让各个配对的粉丝都满意”的策略。

水门依然笑得很从容和煦:“没错,我说的也是剧里的台词呀。”

樱暗想,鸣人真的遗传了很多他父亲的特质。

“忍界大战章”大场面的群演很多,有些是身在二线的熟面孔配角,有些则是临时请来的。樱的社交圈毕竟有限,对群演中较有名的几个也只是了解泛泛,反而好像是对方更熟悉她的生平事迹。在开阔场地拍摄的休息时间,总有人毛遂自荐般主动找樱攀谈,其中有樱能叫得出姓名的,不过更多的则是业内不知名的小人物——说是小人物,这些临时演员也至少有四五年在片场作背景板摸爬滚打的经验了。向樱搭话的大多表明自己是她的粉丝,因为《疾风传》初期她的惊艳亮相而喜欢上了她(偶尔竟也有几个是从<Naruto>Season 1就看好樱的老粉丝),因此想借此次机会向她传达一句鼓励,然后再拜托她给自己签个名。开始樱并不习惯这种待遇,一直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挥洒汗水的她像是突然被推到了聚光灯的中心,难免受宠若惊。一次遇到一位小有名气的前辈,得知他“是Sakura的忠实饭”,樱一时口不择言,呆愣愣地回答:“您不会在开玩笑吧?”

那位前辈看着樱不敢相信的神色,哈哈大笑起来,尔后又郑重道:“是真的呀,春野小姐。您难道不常用SNS吗,我还是您后援会的会员呢。”

经过大风大浪的樱面对尖锐批评都能从善如流地应对,如今这么多溢美之词一阵阵涌到她面前来,她反倒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澎湃了:原来,我还有自己的粉丝后援会?

比起接收信息量过大、心中惊讶一时大于感动的樱,鸣人显得开心得多,好像被仰慕崇拜的是他似的:“小樱你本来就值得所有人的赞美嘛。话说回来,那个粉丝后援会我也有加……”

樱闻言立即转身,过去用胳膊勒鸣人的脖子:“这你都瞒着不告诉我?什么时候的事……”引得鸣人连连求饶。

说到“忍界大战章”略让樱感到些许棘手的桥段,便是Sakura为因体内尾兽被抽离而奄奄一息的Naruto做人工呼吸了。大概是反复揣摩时的表情太过纠结,坐在樱对面的鸣人便倾过身去问:“小樱,你不用太烦恼的。如果你真的接受不了,那就去问问可不可以借位呗。”

樱捏了捏眉心,长舒出一大口气:“怎么可能呢,这一段可是要拍近景特写的。而且我也不是接受不了这个。”她喝了一口小桌上已被饮了大半的柠檬汁,接着说道:“我是在想,这一段Sakura的心境如何自内而外表现出来,这才是难点……我烦恼的是自己很容易将这段Sakura的神态演得太虚浮,让人感受不到她对Naruto那份厚重深沉的感情。”

原先鸣人窝在座位里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让路过的人感觉他今天怎么毛毛躁躁的,这会听了樱的话后倒换了个较为端正的坐姿,双手托腮撑在桌上:“我说啊,这只是我的建议啊——小樱你可以想象一下,假设如果是我走在路上突然心脏病发,生命垂危,而现场只有小樱你知道怎么做心肺复苏术,你设想一下你那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樱不等他说完就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想象力这么丰富了?还有,你怎么可能得心脏病啊!每年做体检你的各项指标可是都在标准范围内的。”

“是有可能得的啊!比如我刚看到剧本里小樱给我人工呼吸的这一段时,就差点心脏病发晕过去了。”

樱发现,鸣人不愧是富有综艺感的艺人,连在逗她开心这方面都极有天赋:“你倒是很轻松,只需要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行了,而我还要演绎Sakura的衷心剖白,哎……虽说这一段本质上来说还是为了满足喜欢Naruto和Sakura配对的粉丝,但想演好还真不容易啊。”

鸣人用力地点点头,表示理解樱的压力。不过他今天兴致盎然,接着又东拉西扯起来:“虽然看上去我只需要躺着装死就行了,但是这对我而言其实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

“哦?何出此言啊?”

“毕竟这……这是我的荧幕初吻嘛!我怕我太紧张或者太开心,一不小心就装死失败了。”

樱听后朝鸣人做了个鬼脸:“人工呼吸又不算接吻。而且你的荧幕初吻难道不是和佐助君吗?”

一听到和佐助的“荧幕初吻”,鸣人立马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极力澄清:“那是借位,借位!没有真亲上!而且和自己喜欢的人亲才叫初吻!”

鸣人说这话时声音不受控制地有些大,虽然周围没有工作人员对他们侧目而视,但樱感觉一股热流顿时涌上了脸颊。看到樱没有接下自己的话茬再继续插科打诨,鸣人也收敛起来:“抱歉啊小樱,我刚才太激动了。”

那时他们俩坐在片场临时搭建的休息区,四周同样在休整的群演和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或是闲聊或是熟悉台本或是调整器械,再过二十分钟左右,这里就要恢复秩序、继续拍下一场了。樱想,这种场合一点都不适合用来谈接下来她打算说的事,不过她已经太多次闪烁其词、装作无事发生了,她不想再无视鸣人的这份心意。

“抱歉啊,鸣人,我应该早一点和你说清楚的。我目前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所以我无法接受你的喜欢。”

樱说话时,定定地望着鸣人那双澄澈的蓝眼睛。而鸣人随即的反应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认真倾听的表情中流露出了一种天真的疑惑,双眼甚至无辜地眨巴眨巴了几下。正当樱几乎都要以为他打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说之前是在开玩笑时,呆怔模样的鸣人开口道:“小樱,我没有想过你要接受我的喜欢呀。”

不等樱细想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鸣人又说道:“我想的是,小樱你知道我喜欢你就行了,我并不是那种你不做我女朋友我就誓不罢休的意思……啊!难道说我平时的行为太不克制,给你造成压力了吗?对不起啊小樱……原谅我吧……”

于是樱便眼见着鸣人像泄气皮球一样低头向自己作告罪状。从她的角度没法看见鸣人的脸,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已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鸣人这缴械投降任凭她处置的态度令樱生出了些玩味的心思,心也砰砰跳得极快。她便伸手去捏了捏鸣人那滚烫的耳尖,让他抬头看自己:“原谅你可没那么容易。你得和我一起再好好研讨一下这段怎么配合。就你现在这样子,稍微碰下你反应都这么大,小心cut次数太多被导演骂死。”

鸣人没有说出来,其实这时候樱的脸也已微醺般酡红了。

正式开拍这一幕前,樱和鸣人私下“练习”了好几遍。说是练习,其实就是鸣人放松身体、闭上双眼静静坐着,等着樱慢慢凑过来,直到两人嘴唇的距离只有咫尺之差。结果就是,每当樱的呼吸轻轻拂过鸣人的鼻侧,他的表情都会产生微小的动摇:眉头紧锁,双唇紧抿,脸上的肌肉绷得几乎要颤抖起来,连喉结都开始不安分地上下涌动。这样来来回回十几次,每次都以鸣人情难自禁地笑出来告终。到最后,樱也憋不住跟着一起笑了。她一边笑一边轻轻锤打鸣人的后背:“像你这样,我们恐怕拍三天都过不了这场了,等着被骂得狗血淋头吧!”

但其实“人工呼吸”这一场他们是一遍过的。不知是不是因为训练卓有成效,当樱在绿幕前将自己的双唇与鸣人的相重叠时,他真的没有漏出一点穿帮的迹象,连睫毛都不曾抖动一下,仿佛真的处于不省人事的状态。但樱自己是知道的,在她去俯下身听Naruto的心音时,鸣人左胸腔那颗小小的脏器已经鼓噪得异常喧嚣。她差点就要在带着哭腔说那些动人的台词时破功笑出来,问他为什么连这点定力都没有,简直藏不住一点秘密——尽管他对她的感情早已不再是秘密。于是她便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们的嘴唇相抵,直到导演满意地喊出cut,毫不吝惜言语地赞扬他们第一次拍“吻戏”时展现出的镇定自若。当日也有在现场、与两人相熟的演员私下来问“抱歉,不过二位难道是那种关系吗”。樱佯怒道,“这样说也太瞧不起我们了,这叫做多年搭档的契合度”。说着,她便去看向鸣人的所在的方向。她听不见鸣人是如何应付那些八卦问题的,她只看出来他喜形于色。

之后的戏份对樱而言并不算困难。继<Naruto>Season 1之后,她又与佐助有了许多场对手戏。最后在“辉夜空间”有一幕是Sasuke扶住力竭的Sakura,二人深情对望。樱看向佐助那戴上鲜红美瞳的双眼,暗暗思考着后期该会怎么处理两人眼睛的特写、又会加上什么样的特效以烘托浪漫的气氛。她知道,“兜兜转转”一番,编剧还是“圆”回来了这条在Season 1便有意书写的感情线,让Sasuke和Sakura有了在一起的契机。但是,如果我是Sakura,我想我并不会再对Sasuke抱有期望,更别说继续去毫无保留地爱他——樱清楚自己的想法并不合时宜,但她心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声音,那个声音问她,那么Sakura,你觉得Naruto如何?你会爱他吗?

樱无声地回答:我不知道,毕竟我并不是Sakura。我只知道我自己的感情,我只知道春野樱的感情。

按照档期安排,“Sakura为各自断了一条胳膊的Naruto与Sasuke治疗,Kakashi欣慰地感慨第七班终于又重归于好”这一幕拍完以后,<Naruto>系列的完结篇“忍界大战章”就正式杀青了。那天导演在片场安排了一场小型的庆功宴,好让这几个尚且是孩子的名演员先不拘谨地玩乐一番。于是大家便看着鸣人大笑着端着那条逼真的道具断肢、强迫佐助也效仿自己的动作来张意义非凡的合影。佐助对把人造血浆乱抹到自己脸上的鸣人露出一脸鄙夷,但最终竟也听他的话捧着自己的“断肢”和他拍了一张。卡卡西前辈则在两人推搡打闹的时候不知从何处推来了一架甜品车,表示这是自己个人的一点心意,说着便将点缀着每个人姓名首字母的小蛋糕一一分了出去。樱也拿到了自己的那份,也许是为了和名字同样以S开头的佐助区分开来,粉红的糖霜写的是Saku,旁边还有迷你樱花形状的装饰。像是为了报复纲手前辈严格禁止她摄入任何甜食一般,她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慢慢咀嚼着草莓味的奶油内馅——卡卡西前辈大概是从银座那家最近很火的甜品店订的吧。

这是不知是谁抱怨般地喊了一句,“真是的,快把我们的女主角请过来”,还没吃完最后一口小蛋糕的樱便被三五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簇拥着推到了场地中心。他们开心地起哄道“都让一让、让一让,Sakura来了”,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问能不能和他们合影留念。樱这段时间以来已逐渐习惯了被众星捧月般关注的感觉,她露出带着几分无奈与几分感谢的笑容,“好的好的,我们一个个来吧”。和场务、布景师、灯光师以及化妆造型师都一一拍过合影后,摄影、监制、以及那位以严苛而闻名的导演也聚了过来,询问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女演员,“春野小姐,愿意和我们也拍一张留作纪念吗”。然后是鸣人,他还恋恋不舍地握着那截血腥淋漓的断肢,就这样不顾形象地跑过来,撒娇一般地吵着“小樱也和我单独拍一张嘛”。但他刚开始摆姿势时,卡卡西前辈便有意似地带着佐助出现了,笑眼眯眯地说既然要拍那就Team 7一起拍张合照。争执了几句后,鸣人也只好乖乖听从卡卡西前辈的安排,和佐助一左一右将樱夹在中心。拍完以后大家凑在相机前一看,大家的表情都很好——除了鸣人在夸张地挤眉弄眼。佐助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批评鸣人把好好的照片都毁了。卡卡西前辈则说,要惩罚鸣人,逼他把自己搞怪的脸单独截出来设置成个人SNS的头像。

樱在一旁抱臂而立,看着这几个身着做旧感戏服喧闹的同事,心想,男人不分什么年龄都是这么幼稚的吗?在这场以“浓于血缘的男人情谊”为主题的最终幕里,她是唯一的女演员。她默念,也许Sakura永远无法在Naruto和Sasuke的故事里有一席之地,但至少,春野樱已经找到了她自己的位置。国民级连续剧<Naruto>系列已经正式完结了,它与Sakura这个角色一样,都不甚至臻完美。但无论如何,春野樱已竭尽了所有能做的努力,没留下任何憾悔。

春野樱望着<Naruto>最后的舞台,心说道,之后我会走向哪里呢——一定是比这里更广阔的世界吧。

续作时期

<Naruto>系列完结后的第七年,曾经Team 7的成员再度聚首,为正播至高潮的子世代续作<Boruto>造势,也借此机会一同叙旧、忆念往昔。樱收到邀请后,也去问了恩师纲手前辈是否要一起出席,得到的则是婉拒的回答,“樱,属于我们的时代早已经过去啦”。

这话不免令樱感到伤怀,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老师说得有道理——现在已是她这一辈演员的时代了。不知再过几个七年,他们是否也得为<Boruto>的后辈们让贤,当初一起参演<Naruto>的同期们是否都还会选择继续活跃在荧幕之上。她听闻雏田小姐已决定在近期正式宣布息影、潜心投入日向集团下一任继承人的历练学习中,她的堂兄倒是仍在业内活跃,如今已是时代剧的票房保证。鹿丸则是在<Naruto>时期就经常将“拍完这部我就彻底退圈”挂在嘴边,结果造化弄人,低调如他在<Naruto>完结后反而小火了一把,事务所自然也不肯轻易放他走,软磨硬泡和他续约了一年又一年。樱想起上回参加这位同期朋友新片的首映礼,互动环节时有记者问“那么对于奈良先生您来说,这次遇到的最大的挑战是什么”,他一本正经道“实话说,我认为这部片精彩到了能拿当季票房冠军的程度,也就是说我应该又没机会退休了”,引起台下一片哄堂大笑。

不过,演员春野樱很笃定自己会一直演到无戏可拍的年纪,因为她已发现了,这就是她愿意为之奉献毕生的事业。

聚会那晚,樱率先在一众衣香鬓影中瞄到了卡卡西前辈。这位Team 7的老师没再像剧里那般将自己的面容遮个严实,一笑起来便显得更加和煦。他夸赞樱的妆容和一身正红色的晚礼服相得益彰,然后又意味深长道,“记得以前你还小的时候,出来活动穿的都是不太显眼的浅色系衣服。时间过得真快啊,原来在老师我忙着自己的事时,你已经成长到有足以驾驭这身红色的气场了。”

这七年间发生了许多事,比如卡卡西前辈从演员转型、接连导演了两部具有实验性质的文艺爱情片,收获的评价两极分化,票房倒是很可观——诸如“晦涩难懂、故弄玄虚”的露骨批评不在少数,但大部分观众依然乐意为旗木先生的导演事业买单。佐助则与自己的兄长鼬以及业内相熟的几人接手过了前“音”事务所培养新生代艺人,另一边他自己的演艺事业也并行不悖,二十岁出头时便一跃成为同辈男演员中的人气断层第一。然而,每年佐助都会阴差阳错地与学院奖的最佳男主角提名失之交臂,因此他的粉丝还组织过针对影协的大规模抗议、质疑其公正性。相较而言,樱则认为自己的事业轨迹没有太多戏剧性的变化。得益于纲手前辈的筹谋,她的戏路很广,既能在特效横飞的大场面动作电影中出演英姿飒爽的秘密杀手,也能化身浪漫喜剧中为爱而无怨无悔的平凡女孩,令观众为之欢笑为之流泪。二十一岁的那年,她凭借一部小成本但制作精良的悬疑推理片荣获了当年学院奖的最佳新人提名。领完奖后,恩师和同门师姐特意为她庆祝了一番。纲手前辈借机豪饮了几瓶名酒,醉得语无伦次,“樱,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现在可别太得意了啊!”静音师姐则一边稳住纲手前辈以防她酒后失态,一边赞许道:“樱,你真的很了不起。纲手前辈和我都很为你自豪。”

樱以微笑作答,却感到眼中要溢出泪来——她真的走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了。

“说起来,鸣人最近怎么样了?”

提到鸣人,很多粉丝以为<Naruto>完结后他会和佐助继续多合作搭档,然而两人在剧组的庆功宴后就鲜少有事业上的交集了:佐助与哥哥自立门户,鸣人也去尝试了不少动作片以外的全新戏路。他似乎没有从自己的父母、两位影帝影后那里借力行方便之事,刚涉足电影界时甚至连着参演的好几部片都叫好不叫座,因此一度被戏称为“票房毒药”。如此陷入低迷期一段时间后,同样也是二十一岁那年、即樱获奖的前一年,他在一部讲述黑道秘事的电影中以若头“面麻”一角斩获了当年的最佳新人提名,从此票房与口碑齐头并进,彻底摆脱了以往“出演必票房扑街”的魔咒。如今他人气仍处于快速上升期,也毫不逊于任何一个同期。

原“第七班”的成员们偶尔会在<Naruto>后传<Boruto>中作为亲世代露个面。有传闻说,每次<Boruto>收视率猛跌的时候,编剧就会塞一些上一代忍者夫妇们的“糖”来力挽狂澜,比如忙于公务许久不回家过夜的鸣人突然提议和雏田带孩子们一起去温泉度假村,又或是在火之国境外执行任务一失联就是小半年的佐助久违地留在家中和樱共进晚餐、然后指导女儿的修行。由于各种可说或不可说的原因,鸣人与樱难在<Boruto>剧组有碰面的机会:两人同框的镜头屈指可数,更多的时候二人的排档是完全错开的,各自拍完就忙赶着去奔赴其他预约了,直到当天收看自己出场那一集时,才恍然发现,原来对方也出镜了。

面对卡卡西前辈的疑问,樱低头笑道:“今晚他也会来的,到时候您直接问本人不就行了吗?”

卡卡西仔细端详了几秒年轻后辈不显山不露水的神情,若有所思地说:“我想从春野小姐这边的视角了解一下情况嘛。你这样有所保留,会让老师对你们俩的关系多加猜想哦。”

与卡卡西预料中的反应不同,樱闻言,大大方方扬起了她那张修饰得十分浓丽的面庞,清透的双眼在水晶灯的映射下越发光彩闪耀。她绽开涂成玫瑰色的双唇,笑起来:“那在您的猜想中,我们俩的关系对彼此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嗯……”卡卡西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拍了拍樱的后背,脸上挂着一开始露出的那种笑意,“只要自己觉得开心的话,那就是好事。不过嘛,现在好像不是和我闲聊的时候啊……喏。”

樱循着卡卡西前辈示意的方向看去。隔着一众晚礼裙与燕尾服,她猝然与漩涡鸣人四目相对。他穿的是身剪裁合体的黑西服,隐约能看见胸前别了朵红色胸花,模样好似是要去参加婚礼。他似乎已经在人群另一头注视樱许久,看到樱终于注意到了自己,他才笑了,边笑着边挥手向她打招呼。

当晚几位主演一一致辞完毕,还未等所有人都走下舞台,鸣人便急急忙忙地叫住樱,和她咬耳朵:“小樱,过会你想和我去外面走走吗?”

这七年间,樱和鸣人以朋友的身份见面畅谈的次数寥寥无几,她自然不会拒绝他的邀请。场馆外有一条通往花园亭台的小径,两人便慢慢沿着这条幽静的小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积攒许久想和彼此说起的话题。

“我一直想问来着,小樱你喜欢之前我送你的那个包吗?那是用巴厘岛当地的蜡染布做的哟,不过我好像没有见你用过。”

“嗯,喜欢是挺喜欢的啦,你挑礼物的眼光真的长进了不少。但是别人也看得出来这是你那部戏海外取景地的特产。到时候他们又要大作文章啦,‘漩涡鸣人新片七月在巴厘岛杀青,春野樱八月就背上巴迪布包’,你想在上升期的时候看到这种八卦标题满天飞吗?”

“诶,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哎。而且我挺想再和小樱传出点绯闻什么的。”

“做梦吧你。下次给我带个冰箱贴之类的小玩意就行了。”

最后,他们在小径尽头被鲜花簇拥的亭子中心坐下。晚间的空气凉爽怡人,两人方才在聚会一直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放松下来:鸣人松了松领结,樱则直接踢掉了脚上的细窄高跟。她刚想抱怨说助理为她挑的这双鞋简直是美丽酷刑,一抬头突然看到场馆外墙贴了大幅的<Boruto>宣传海报——是两对夫妇带着各自的儿女,亦即新生代的男女主角。樱便用胳膊肘戳了戳鸣人,坏笑道:“哎,你看,没想到这边也贴了。Naruto你和夫人好恩爱啊,我都有点嗑你俩了。”

鸣人当即摆出了一个惊悚的表情,像是把这句戏言当真了。只听他嘟嘟囔囔道,“就算是剧中的设定,哪有二十岁不到就结婚生子的啊…….真是的,我连恋爱都还没好好谈过呢,结果就要演爸爸了……”

是啊——距离<Naruto>系列完结已过去七年,但他们仍十分年轻,还有大把的时光,还有许多开启新故事的机会。

“我可不信圈内没有女生对你有意思啊。”

“饶了我吧……小樱,你又不是不明白……”

“我看你才是不明白。”

这话中冷不丁地带了些质询的意思,鸣人不知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什么,一时惊得也忘了作答。于是樱继续说下去:“我记得你以前可是心里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的,结果过了这么多年,反而变成一个胆小鬼了。”

她不等鸣人作出什么回应,甚至不等他发出一个支支吾吾的音节,便盯着他道:“我问你——你是就这样打算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吗?”

借着如水的月辉,樱瞥见鸣人的脸已红得滚热。

“因为,小樱以前说,并没有恋爱的想法……”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樱的态度铿锵得仿佛再让她多等待无谓的一秒她便会直接走人,而鸣人随即的举动则让她停下了找寻那双不甚合脚的高跟鞋的动作。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抱歉,小樱,我应该早早就再问你一次的。”

“小樱——我想让你知道,我非常喜欢你。从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对你便有这份感情了,我想,现在将这种喜欢称作是‘爱‘也不为过。”

“小樱,我非常地、非常地爱你。”

他吐字缓慢而坚定,令樱感到心中某个角落一阵颤栗,像是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

“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吗?”

在他这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樱俯下身,在他的左颊边留下了一个吻。

她说:“好啊。”

她曾经对自己说过,她已在虚幻的梦里将心交给了他太多次,所以残酷的现实中,他们不需要在一起,只因为在那无数镜头记录下的画面里,她已与他在另一个世界、另一种人生中坠入爱河。她本以为如此,直到看到漩涡鸣人真真正正地伫立在自己面前,蓝色眼睛中似有火焰在海底深处熊熊燃烧。他向她走来时,脚步都带着雀跃,仿佛一只乘着春风而来传情的燕子。她看着他对自己展现的笑容,不由得暗自期望道,我希望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他这样对我笑。

樱想,原来我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加爱他。

《异途的同谋者们》(2024)

春野樱不无烦闷地整理着手头厚重的病历档案,在她头顶上的那方嵌灯则以不规律的频率闪烁着,每一下都在消磨着她所剩无几的耐心。她初接手这间私人诊所时就察觉到了天花板照明灯有些问题,估计是整流器零件老化了——就像诊所内的大部分基础设施一样,但她一直未得闲去请维修人员来查看。五个月过去,盛夏已至,即便采取了足够的清洁措施,也无法阻挡这个时间点蚊虫飞蛾一类钻进来围着闪动的光源打转。昨天又刚落了场暴雨,半下沉式诊所中的空气也变得愈加湿黏潮热,好巧不巧的是中央空调前几日便坏了,现在她只得靠着桌上的便携电扇聊以慰藉。樱看了一眼挂在左手腕的皮筋,没加多想便动手将头发束成短马尾,露出汗涔涔的后脖颈。但这举动也并未消弭一点她心中的焦躁。

 

她冥冥之中隐有预感。这不会是个寻常的夜晚。她大可将眼下的工作推到明日,将这间经过尽力打扫清理后仍显得不够整洁的诊所抛在身后、一走了之。然而她选择了留在原地,等待着些什么。她向后仰去,身体抵在办公椅不甚柔软的靠背上,百无聊赖地盯着那圆盘状的、留在诊所的时日比她长得多的挂钟,离九点整还有十五分钟。她像是接到了什么启示般,默念道:还有十五分钟——快了,快了。

 

于是在八点五十分,她听到有汽车轮胎在街角转弯处打滑、狼狈点刹后仍传来撞击上了什么的动静——应该是陷进了附近的绿化带,开车的人要不就是新手、要不就是正身处某种令其无法保持镇静的境地。八点五十五分,匆乱的步履挟着血污腥气遂她的感应纷沓而至,听脚步和推搡声,大概有三个——不,四个人。她不禁蹙起眉,换回了正襟危坐的姿势,将桌上摊开的大部头档案册收起归位。门外的人声由远至近、变得越来越真切,她已能确定究竟是谁要造访这家处于明暗两道交界、立场微妙的小诊所,以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故。此刻,种种盘踞在脑中的念头已使她的不安至了极点。

 

对事态即将失去掌控的感觉令她心率加剧、掌心也沁出了汗,但她心里所翻涌的,不是恐惧,不是无助,却是忿恨。

 

九点整,四位不速之客出现在樱的办公室门口。樱看出了他们的仓皇与窘迫,但由于那莫名的怨恼仍在作祟。她一瞬间竟想拒绝这几位熟客的请托。所以她开口时,显现出了一种近乎超然的平静乃至是冷漠:“我这里可不是什么慈善收容所。”

 

戴眼镜的男孩(一边镜腿明显在冲击中被撞歪了,酒瓶底镜片也似有裂痕)本就唯唯诺诺,听到樱的话后便更加慌不择言,手足无措。亚麻金头发的女孩似要辩解上几句,但樱的态度也让她噤了声。这情形在以往也发生过几次,虽不如今晚的危急,却也足够令这几个孩子质疑樱的“无情”。而如今,血腥气已浸染锈蚀了这小小的诊所,面对似隐忍着怒气的樱,这两人却尽失了底气。直到二人身后系蓝色围巾的男孩跌跌撞撞地挤到前面,打破了这须臾的僵持。他半扶半拖着一个身形比他高大、已不省人事的金发男人,男人的重量使他不得不维持着低头俯身、近似鞠躬行礼的姿态。男孩一边艰难地支撑着伤患的身体,一边奋力扬起脸——樱看见他脸上已被眼泪鼻涕没得一塌糊涂。他声音嘶哑,近乎哭喊着,“樱姐,求您——求您救救鸣人哥吧!”

 

男孩不知道,其实樱在看到那个陷入昏迷的金发男人的全貌时,积压了整个傍晚的郁愤便立即坍塌了。金发的男人——亦即蛰伏在周遭这一带暗面的极道组织「木城会」的年轻若头漩涡鸣人——一身的白色西服已被浸透得半边褐红,右肩则只兀地连着一截血肉模糊的上臂,仅匆匆缚了条领带以止血。樱自知见过比这还残酷的场面,但看到这个为她所熟识的男人脸色连同着金发一道变得惨白、衣服倒是猩红狰狞的模样,以及他脚下一路拖沓的那条血路——如同刚从泥泞地狱中爬回来般,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还能保持作为一个医生的冷静自持。

 

但在几秒后的沉寂后,樱便将自己从晕眩的边缘拉了回来。她没有作答,只是快步转身,奔向矗立在办公室后方、近有天花板高的厚实书柜。书柜里几乎堆满了大部头的专业书籍与病历档案,其中还有一些这座城市中不甚光彩的秘密。从各种意义上而言,这书柜的分量都沉重无比。但樱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拿下几本《临床病理学插图集》以减轻书柜的重量,便从侧边使力将它缓缓推开了。藏匿在书柜后的,则是一间五脏俱全的紧急手术室。从前,漩涡鸣人曾无数次进出这间密室,大部分时候都能保持神志清醒、不需要手下的陪同,甚至还会在樱取出弹头时说些玩笑话,“算上这个,我的‘九毫米收藏’就有半打啦”。但这次,谁都没有余裕再插科打诨了。樱不愿去想象鸣人究竟被卷入了一场怎样的恶斗。她只知道他可能会死在这个闷热低压的夏夜。

 

“把他抬进来。”再度开口时,她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工作中一贯的铿锵凌厉,“然后木叶丸从后门去地下室取B型血血包过来——密码还记得吧?乌冬再去确认一下有没有人尾随你们,顺便把外面太过明显的痕迹清理掉。萌黄和我来,帮我把他的上衣脱掉。我会尽快开始手术,你们的动作也要快。”

 

将双手消毒、戴上医用手套后,樱便开始着手准备止血带和其他手术械用。两个男孩已经按照她的指示飞速跑出去了,萌黄则小心翼翼地去剥掉鸣人那套泡在血污里的残破西服。这间手术室照明充足却也更为逼仄,低矮得像是要将人一再压缩、直至被碾得再无法动弹。樱便在这方令人迫近窒息的空间内,救回了许多罪孽罄竹难书的人,也送走了许多本不应早早命绝的人。作为医生,樱对患者一视同仁;作为公民,她难免对来人加诸或是出于法律、或是出于道德的评价。但,她向来没想过要去审判漩涡鸣人是否值得她付以全力相救。她从未因此踟蹰过。

 

·

 

漩涡鸣人醒来时,察觉到在麻醉剂的作用下自己的感官知觉一时还没有完全恢复。他本能地想去活动自己的惯用手,然后便发现自己那半截伶仃的右上臂已被妥善包扎好、并与上身固定在了一起。他认出这里是所属木城会的疗养院。以往他只是来过这里暂住几天养枪伤,不到一周便又能从容不乱地去明面上应酬。不过这次,他暗想,这次怕是要久住,不老实待上两个月是根本没法出门的。现在他什么也做不成,只得百无聊赖地盯着那明晃晃的天花板,有一下没一下地舒展那条尚且完好、没有被束缚住的胳膊。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该如何消磨之后几个月乏闷的住院时光,尔后又安慰自己,至少这下能从会里那些错综复杂的权力争斗中暂且抽身。四代目骤然离世,内部关于继承人候选的讨论早已呈现分裂态势:一派认定请回初代目唯一在世的亲人、孙女纲手姬接手木城会才名正言顺,另一派则以为女流之辈不足以服众,极力举荐原特别顾问自来也上位。他作为二把手,近期为了说动纲手姬出山而四处奔走劳碌,又被一向同之貌合神离的高级顾问以各种缘由塞了不少脏活计,加之还要顾虑些私人事务,已是分身乏术。

 

其实他并不太为自己失了一条臂膀而懊恼失落:此次偷袭大概已能确认是素来与木城会水火不容的「蛇目组」挑起的。组长大蛇丸为人狡诈,做事素来滴水不漏,但此次行动他下面的人还是露了马脚,再想嫁祸他人已是无望。如今内鬼已被揪出,活口落在木城会手里,也能作为一张底牌。最重要的是,此行的重点保护对象纲手姬安然无事,继承人之争的话语权尚未被高级顾问全占了去。和这些相比,一条胳膊的代价算不得什么——鸣人自认是有觉悟的人。

 

只不过,别说在这里疗养两三个月了,就算过去半年,再见面时樱恐怕也不会轻饶了他吧。

 

念及樱,鸣人便一下子没那么释然了。他想,也许这段时间他都不该去联络樱,否则只会更给她心里添堵。关于自己被砍了右臂、在死亡边缘辗转的那晚,他已没有印象了;再去试图想象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给自己做了手术,也只是徒劳无功,且那本不复存在的右臂偏每每在自己想到樱时隐隐幻痛。鸣人感到麻药的效力似乎已过,于是他偏过头,想要看看那截被裹起的残臂。不曾料想的是,右耳随着他转头的动作猝然传来一阵牵扯般的刺痛。他这才发现,除了大出血的部位,自己的一边耳垂也在那晚被动了手术刀。

 

像是算准了这个时间点鸣人会从沉睡中转醒,负责查床的护士叩了两声门便进来为他简单说明了状况,接着是做些简单的健康评估、测量体温,顺便还调整了一下点滴的输液流速。确定这名刚经历了截肢手术的伤患各项体征已经平稳下来后,这名护士才朝房间门的方向说了句,“现在可以探视了。”

 

换作以往,那三人大概在会护士给出许可的瞬间一窝蜂地冲进病房,围过来你一句我一言地嘘寒问暖,再夸张地说些谢罪的话。但这次,只是木叶丸一个人安静地走了进来,向护士略略鞠躬表示感谢,再搬过椅子坐在床边,严肃得令鸣人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鸣人清楚,木叶丸总认为让他受伤是自己作为部下的失职,何况这次的伤势不可逆转,养好伤后是否能还能坐稳会里二把手的交椅也未可知。看着木叶丸一言不发、面色凝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以死谢罪,鸣人心中也不是滋味。思来想去,他先故作轻松地说笑起来:“你说,我现在像不像那个丹下左膳啊?哦不对,你们这个世代的小孩应该不知道他,回头我把录影带借给你。一定要看啊!”

 

结果木叶丸并没有搭他的话茬。片刻的相对无言后,鸣人只得长叹一口气,道:“木叶丸,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你的错。”

 

也许要再过上五六年,木叶丸才能独当一面,不再是将喜怒哀惧都摆在面上的小鬼。鸣人想着,到那时,自己应该便可以放心将一些要事托付给他去做,而不是像看管小孩子一样,时时将他和乌冬及萌黄带在自己左右。所以,自己可不能随便丢了性命——至少现在不能。

 

病床由之前的护士稍微调高了些靠背的坡度,鸣人便维持着稍直起上身的姿势,静静地看着木叶丸埋下头,双肩抽动。他知道木叶丸在尽力强忍着那不光彩的啜泣声,但断断续续的抽噎仍漏了出来。他很想伸过自己那只无碍的手臂,重重地揉一通木叶丸的头发,借此给这个同自己亲如手足的男孩些许宽慰。但他昨夜刚在三途河岸边绕了一遭;他实在太乏了,连做出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都感到气力不足。所以他只能眼瞧着豆大的泪滴直直砸在木叶丸攥紧的拳头上。这种情形下,无论是由他再说些什么话——劝解也好、斥责也好——都显得不合时宜了。于是鸣人选择了与木叶丸一同暂且沉默着,直到这个还不能算作是男人的孩子用袖口抹了把脸,抬起头来,终于直面他了。

 

鸣人看见,木叶丸那张被眼泪浸泡得略微浮肿泛红的脸上不再是愧歉或是颓丧。他的眼睛虽仍噙着泪,但透着光亮。也许是感到自己这副失态的模样过为滑稽了,他嘴角不禁抽动了几下,最终竟笑了出来。“谢谢你……鸣人哥,”他的嗓音有些滞涩已久的喑哑,“我一个人肯定没耐性看那种黑白老电影,还是下次你带我一起看吧。”

 

木叶丸一笑,鸣人的眉头便也放开了些。手下的三个年轻人中,他私心还是要偏袒木叶丸多些的,现在想来,大抵是因为时时能从这个男孩身上窥见过往的自己。看来还是我习惯于过度保护了,忽略了他们几个的成长。可能不用过五六年那么久,木叶丸他们就能在会内崭露头角,遇到重大决策也能说上几句话——鸣人这般思忖着,感到心境也明朗了些。

 

但另一件事随即浮上了鸣人的脑海。他默默在心里排演了一番接下来想问的话、换了几种不同的措辞,最后清了清嗓子、尽力作出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才问木叶丸:“啊,话说回来……小樱她,那晚有跟你说什么吗?”

 

当然,这些矫装掩饰的小动作全被木叶丸看在眼里了。毕竟昨晚并不是他们第一次架着鸣人哥到樱姐的私人诊所去,也不是第一次对这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产生疑问:漩涡鸣人和春野樱到底是什么关系?从前木叶丸也秉着颗八卦的心旁敲侧击过鸣人,结果次次都被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搪塞过去了。最终他们几个小辈也只是了解到,樱和鸣人自小就在孤儿院认识,樱被现在法律意义上的父母收养后他们也一直没断过联系;后来的故事就是,聪颖刻苦的春野樱自医学院毕业后顺利通过了医师国家试验、年纪轻轻就接手过了一家私人诊所,漩涡鸣人则是在规定年龄离开孤儿院后在社会边缘地带一路摸爬滚打、直至成了今日「木城会」排辈最小的若头——木叶丸隐约对这样的组合感到奇怪。曾为青梅竹马、却踏上迥异道路的二人,虽然现在仍时常往来、甚至可以说对彼此的底细无所不晓,但每次见面的氛围却又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热络。在木叶丸的眼中,樱姐的言行中甚至透着一种“公事公办而已”的态度。

 

令木叶丸印象犹新的是鸣人之前对他们两人关系所下的定义,“我和小樱,是绝对信赖彼此的关系。”这说辞实在算不上言之有物,但木叶丸听得出鸣人当时的语气确是诚挚而恳切的。

 

木叶丸想了想,答道:“樱姐说,你大概是最近酒喝多了,加上作息不健康,所以才会长……皮脂腺……囊肿?应该是叫这个没错。”

 

“……啥?”

 

“皮脂腺囊肿呀,就是长在你耳朵下面的,”木叶丸指了指自己的右耳垂示意道,“昨晚手术做完后,樱姐就顺手帮你切掉了,还给了我一瓶消炎药水。”

 

这么说来,那个不痛不痒的硬块已经在自己耳垂下待了一周多了。鸣人想起了自己右耳之前那一下毫无征兆的疼痛,看来是切口没有完全愈合、又接触了刺激性药物所致。木叶丸的话令他突然感到无比地垂头丧气:“除了这个呢?有没有说其他和我有关的事?”

 

“有的有的,”木叶丸忙不迭接道,“樱姐还说,你的囊肿是她目前见过的最大的囊肿。”

 

·

 

木叶丸一向顺从鸣人所做的任何决定,但得知鸣人才休养了两个月便要去约见樱的时候,他没多加犹豫就表达了反对意见。会内在这两月里似乎与「蛇目组」进行了一次秘密会谈,木叶丸作为下级成员无权得知交涉的具体结果,但大概能从近来两方的动向中推测出一二:大蛇丸那边似乎是自顾不暇,不得不暂敛了锋芒。然而谁都不认为这表面的平静会维系长久,面对如此阴鸷奸滑的敌人,「木城会」也没有十足自信次次都能占据上风。在这个节骨眼上,已失去了一条胳膊、还在养伤期的鸣人算得上是力量单弱,在安全范围外独自行动难保不会被乘虚算计。安分守己地在疗养院休养复健,于组织、于鸣人自己、甚至是于樱而言,才是明智之举——木叶丸如此反复说了,但鸣人还是坚持己见。

 

“我是绝对不想让她被盯上的。但这次我有必须去见她一面的理由。”

 

木叶丸当然没拗过鸣人;他清楚,一旦事关春野樱,鸣人便会变得比平常还要顽固百倍。所以他只是加上了两个条件:当天必须由他们三人小队开车护送鸣人到和樱约好的地点,且之后他们会泊车在不远的地方监视放哨,以防周遭有异动。

 

“但是,我们这样偷听鸣人哥和樱姐说话,不太好吧。”

 

“不让鸣人哥知道不就行了——喂,乌冬,还没调试好吗?”

 

目送鸣人下车、走向街对面一家装潢温馨的咖啡厅的露天位置后,木叶丸便催促着乌冬掏出后座下一个漆黑行李包中的信号接收设备。只要操作得当,它就能收到方圆十公里内相同频率的监听器发射出的信号,而那枚小小的、纽扣状的监听发射器,此时就附在鸣人身上那件休闲衫的夹层内。鸣人向来对科技之类不敏感,况且他也想不到近几日唯一接触的心腹木叶丸会窃听自己。

 

大约十分钟后,负责盯梢的萌黄便远远望见一身浅色便服的樱出现在了户外遮阳伞下的圆桌旁,和鸣人草草打了招呼便也坐了下来。此时乌冬也调试好了信号频率。于公,常受鸣人照拂的三个孩子确实担心会内的二把手在瞒着他们独自策划什么冒险的事;于私,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鸣人哥和樱姐若即若离的关系实在是吊足了他们的好奇心——怀着这样复杂心思的三人不无忐忑地将脑袋凑在了一起,试图凑近听个仔细。

 

“好久不见。”收信器首先传过来了一句鸣人不痛不痒的寒暄。

 

樱的声音则伴着沙沙的杂响,远远地传来略有些不真切。她开口便是一贯单刀直入的风格:“这个时候非要和我见面,你最好是有什么十万要紧的事。”

 

“的确是很要紧的事啦!”

 

鸣人的话不是夸张——毕竟现在樱的诊所座机和私人电话可能已经不安全了。接着,三人的耳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随着动作而产生的衣料摩擦声。之后的人声刻意压低了许多:“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尾随你吧?”

 

“这一点不用担心……我这次特意绕了路过来。”

 

其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稍有些不稳定的频段一并返回来了底噪杂音和周遭街道熙攘的人声。正当木叶丸几人以为是监听器出了故障时,鸣人低沉肃然的声音忽然穿耳而过。

 

“你最近要小心蛇目那边的人。”

 

木叶丸只感到一股冷汗霎时从脊柱悚然而下。三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樱的诊所一向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她也深谙守口如瓶的处世之道,除了治病救人,其他一概都不多过问。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至今还平安无事。而如此谨小慎微的人,竟然也会有被盯上的一天——偏偏还是「蛇目组」。

 

樱的反应却比他们三个想象的还要沉着。她没有追问鸣人详情和缘故,只是回道:“放心。那边也有人常有托于我,他们至少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嗯……但愿吧。”

 

一声物体碰撞的响动后,传信器似是突然变得异常灵敏了起来。鸣人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也急促了许多:“小樱,这次他们不是单纯来找茬的,我…….真的很担心你。”

 

“我知道的。”樱回道,“……在让人担心这一方面,我们彼此彼此吧。”

 

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木叶丸以为他们在说完正事以后会聊些更体己的话题,比如鸣人最近恢复得如何、今后又有什么打算、两人近期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云云。每每带着负伤的鸣人去樱那里,她都难免要表达一番不满甚至是生气,但之后也会有悉心的嘱托。但在这次冒着风险的会面中,她像是对鸣人的处境丝毫不带关心。

 

“鸣人,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正当木叶丸暗自腹诽樱姐未免有些太过不近人情时,这句不接上文的话拉回了他的注意。他不由得出声问:“什么约定?他们在说什么啊?”

 

“你别把他们的声音盖过去了,”萌黄立即示意他小声一点。“不过,我也不记得鸣人哥在樱姐面前提过什么‘约定’。”

 

乌冬试着又将音量调大了些。不明所以的三个人继续屏息凝神听下去:鸣人顿了顿,没有马上回答,扩音器也没有发出其他异动带来的响声。直觉使然,木叶丸笃定这个“约定”指的是一件对他们二人都意义深远的事,关乎他们过去的回忆,也关乎当下二人的关系,以及一切都未呈雏形、看似虚无缥缈的“未来”。

 

相对这带着不轻分量的许诺,鸣人再度开口时,语气轻快很多。他温缓地说:“我怎么可能会忘。”

 

“是吗。”

 

木叶丸能听出,短短两个月不足以让樱姐对鸣人哥断了一条胳膊的事释怀。她明显是还在因此愤恼的。或许,她一直以来对鸣人的态度,便源自这种持续的愤恼。

 

“看你这样,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

 

“……小樱,对不起。”

 

樱一阵叹息,“你不用道歉。我并不是想听你道歉的。”

 

于是这天二人的约会便以这不甚亲密的对话结束了。那之后发生了诸多变故,令木叶丸一时再无暇去揣测漩涡鸣人与春野樱那些只言片语中所道出的旧年往事,以及其间千丝万缕、纠缠难解的思绪。很长一段时间过去,木叶丸也和两个同伴重翻出过这段模糊的录音,这才恍然觉出了当时对话的两名主角的弦外之意。但那要等到许久以后,久到纲手姬终于应「木城会」内的主流呼声正式担下了五代目的名号、与「蛇目组」公开谈判并替前代们收回了一度被大蛇丸强占的地区,久到漩涡鸣人与春野樱又被扯入了一个更加暗流涌动的阴谋中。

 

·

 

之后的三个月,樱的生活称得上是一成不变,甚至比往常松泛了许多:前来就诊的患者几乎都不是“道上的人”,也并没有遇到需要她动用那间秘密手术室的重大伤亡。她终于有了空闲的时间和心情,抽了半天时间请来了维修人员更换了寿命将至的顶灯整流器,从此她再也不会被时常闪烁不停的灯光扰乱心神了。这三个月来,她记着鸣人“小心蛇目”的嘱托,谨慎留意着周围的异常,结果是一无所获。她也没有再见到过鸣人。这算是一件好事,因为每次鸣人主动找来,带来的几乎都是坏消息。

 

“话是这么说,你还是会有点想见他的吧?”

 

对面的师姐问出这话时,樱正在小口啜饮着手里捧着的奶茶——她平常不会买这类人工甜味过重且植脂末含量超标的饮品,但冬日实在寒气逼人,偶尔借此补充些热量和糖分也是不错的选择。她咽下从杯底吸上来的布丁,拉长了尾音回道:“完——全没有。”

 

说完,她觉得喉咙实在是被奶茶浸得发腻,便又了轻咳了两声:“一辈子见不到最好。对我也是,对他也是。”

 

同门师姐显出了星点无奈又欣慰的神情,倒真的像樱的长辈了。她的表情给樱感觉到那潜台词是,“小孩子就是不坦率,口是心非的”,但她自认刚才的话并不是在故作姿态、拐弯抹角地展露些小女儿的心思。自鸣人入会以后,他们每次见面都绕不开那些个擦枪走火、阴谋阳略的话题,且鸣人总会带几道血淋淋的新伤交给她处理(或者直接是把一条胳膊丢了)——如果要靠这些作为他们的见面的契机,那么她宁可两人老死不相往来。

 

师姐看樱不说话,只顾着一口一口灌自己奶茶,便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语调感叹道:“是吗……樱,其实我还是觉得,只给你一间小诊所实在是委屈你了。这个领域很少有你这样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副主任医师的人才,何况T大那边还邀请你去做兼职讲师……我多少明白鸣人君于你的重要性,但是,樱……我仍然为你惋惜。”

 

樱一边听着师姐絮絮叨叨,一边嚼着黑糖珍珠丸子。师姐说完,她回道:“放心啦,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我离开医院也不只是因为他。”

 

樱一时想和面前的人解释许多,但故事太长了,她不知从何谈起,只得作罢:“严格来说,是为了我们两个人吧。”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反而更加暧昧不清了。

 

三个月里,樱的确没有再和鸣人见过面,但是他手下的萌黄跑来找过樱两次。樱明白其中的缘由:相较成日里跟在鸣人左右的木叶丸,萌黄对于那些明里暗中的眼睛来说都显得脸生些,稍加变装便能成功瞒过去,且年轻女生总归是会让对方放松警惕的。况且,同是女生,樱感到有些话和萌黄说起来也更容易些。萌黄除了每次都要例行叮嘱樱一番“小心蛇目那边的人”,也会带给她鸣人近来的消息,包括会内的大动向。樱没有主动问过鸣人是否在「木城会」中活跃依旧、地位是否会受威胁——做她这一行的,最忌讳的便是过多探听不该听的事,即便萌黄与她关系不错,她也不想破了这个规矩。

 

萌黄倒是对她知无不言,说不清是鸣人有意让她透露些情报好让樱安下心来,还是她自己对樱有旺盛的分享欲。虽然萌黄无从了解到高层的一些决策和考量,但从会内的气氛能大致感到由纲手姬接手后的「木城会」渐渐在同「蛇目组」的角逐中占了上风。另外,鸣人在会里的“二把手”地位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纲手姬没有交予他太多鞍前马后的工作,但依然保证了他在大小事务上的话语权。

 

“樱姐不用担心,”萌黄总会这样说,“鸣人哥一切都挺好的。”

 

樱则挑了挑眉毛,“我也没在担心他。”

 

“是是——樱姐你一定要多留心蛇目啊。”

 

樱在工作地点附近都安装了摄像头,几乎每天她都会倍速浏览一遍自己不在诊所时监控画面是否有异样。她的住处则位于一片以完备的安保系统为卖点的住宅区,离诊所不算太近,每天来回需要乘坐四十分钟的电车。几个月过去,以往救治过的「蛇目组」成员无一再和她打过照面,四周也没有出现过可疑人士的踪迹,樱便也就放下了些心来。

 

尽管在日后看来,这三个月的安宁只不过是蛇目在暂且韬光养晦。

 

那是一个寒冷且晦暗的阴天,樱出发前去车站时,路边绿化带的山茶花花瓣上还坠着霜露,闪着如刀刃般锐利的光。冬日气温连连骤降,却迟迟不见雪天,灰色的天穹只留给人彻骨的冷风,似是在极力隐忍着些什么。樱穿过平常一直走的小径,觉察出周遭悄无声息得不太寻常:以往这个时间,她会在路上碰到住同一片街区的上班族,或是来回收垃圾的环卫工人,但今天却静得仿佛能听到她脚步的回声。

 

樱试着将自己走路的步伐加快再放慢,顺便掏出随身镜往身后照了照——并没有什么人在尾随她。她本想转身拐进另一条平常不会走且绕路、不过更为隐蔽的小道,但考虑到那里更加远离人流,别有用心之人如果想在那里围堵她就如瓮中捉鳖般容易,便放弃了这番无谓的挣扎。

 

樱感到自己冥冥之中已经预见了事情的走向:今天她应该是没法赶到诊所正常工作了,有两名患者的提前预约也只得作废。但是她确定,这点节外生枝并不会危及她的性命,因为她还是一个“有利可图”的角色。她对这一点充满自信。

 

想到这里,她的步履也变得轻快了些。

 

远远地,樱望见了街口停泊着一辆银白色的轿车,车边还伫着一个细瘦的人影,也是一身浅色。那人既没有低头盯着手机或是手边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在东张西望,只是颇为悠哉地靠在车门上,面朝着她的方向。樱便迎着这名可疑的男子,径直朝他的方向大步走去,双眼则紧盯着他的脸孔——他戴了眼镜,反射的光在这个距离尚且令樱看不清他的五官和神情。但樱已经差不多在脑中检索出了这个人的姓名。她见过的,这是「蛇目组」的一位大人物。

 

樱没有躲也没有逃,一路步子平稳,走到了这名大人物面前站定,那样子不像是被胁迫,倒像是和对方有约在先,信守承诺来赴会一般。

 

戴眼镜的男子笑了。他的嘴角呈现出一种标准化的弧度,却并不令人舒服。樱略略打量他几眼:一身便装,看不出有哪里藏了火器。但说起杀人工具,樱清楚他更钟意一些新奇的、偏门的、能让人更痛不欲生的。所以她并未就此乐观地认为对方只是来和自己叙叙旧的。

 

男子仍然没放下那副别扭的伪善嘴脸,看樱的眼神也透着蔑视的轻佻。他似乎不打算先做个开场白来解释一下今日的来意,所以樱只好自己打断了他的诡笑:“药师先生。”

 

“我不记得今天您有预约。”

 

被称为药师的男子笑意反而更甚。他乐得抚掌:“好久不见,春野医生。择日不如撞日嘛。”

 

“请吧。”

 

·

 

樱从药师兜的车里出来时,才意识到身上已出了一层薄汗,袖口也因此有些黏在皮肤上,不怎么舒服。药师兜带她去了料亭“谈事”,还邀她共进午餐。枯山水净雅,花鸟屏风亦别致,可惜樱没有什么好兴味,让兜惺惺然慨叹了几句“真是浪费了,这个时候的甘鲷可是最肥嫩的”。

 

樱瞄了一眼手机,现在已经过了正午,是一般人饭后小憩的时间。本来她下午还和一位患者有约,现在回诊所收拾也完全来得及。但是她选择了和那名患者传了讯息说自己今日家中有突发情况,万分抱歉不能如常看诊,然后又以同样的籍口飞快搪塞了上午那位被爽约的患者。发完消息后,她拂了一把两鬓的发丝,立即收起了手机,甚至没有去理睬之后几秒的短信提示音。

 

确定了兜的车已扬长而去、周围也暂时没有窥探自己的耳目后,樱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阳光还没有完全隐没进云层内,她却一点都不感觉温暖,只有余悸。兜把她送到了早上堵她的地点附近,她便放缓步子,想慢慢地走回家中,将自己扔到沙发里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思考。

 

然而打开家门后,玄关整齐摆放的一双男鞋令她意识到,她在休息前还有另一个人需要应付。

 

樱叹了一口气,将随身包挂在门后的钩架上,钥匙则顺手往鞋柜上一放。她往没亮灯也没拉开窗帘的昏暗客厅里扬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鸣人。”

 

她在搬进这片住宅区时便交给了鸣人备用的门禁卡和钥匙。她当时说的是,这既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给鸣人的人身安全多一重保险。但是鸣人从来只是在危险过去后负伤累累地与她在诊所相见,至于樱的家,他一次都没有来过——至少在今天之前是这样的。

 

然后樱听见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闷闷地回了一句:“你回来了,小樱。”

 

她换上棉拖鞋走进客厅。如她想的一般,鸣人不是因为负伤或是遭遇了什么紧急事件才来她家的。鸣人坐在沙发一侧,垂着头,蓬松的金发有些挡住他的眼睛,令樱不太能从表情揣摩他的心思。鸣人不说话,她便也无言地观察了一番他那不再空荡的右臂膀,得出的结论是会里应该给他重新量身定制了新的义肢,性能应该更好,因为外观设计就比之前的更贴合他的身形。

 

她不由得出声说道:“你的胳膊,最近应该恢复得不错吧。”

 

迂回婉转向来不是她的性格,于亲近的人面前更是如此。鸣人没接过她逃避似的明知故问,只是从一片灰色调中抬起头来。樱没有回避他那不带笑的视线,但四目相接时,她还是感到心口有什么关窍滞涩了一下,发出“咯噔”的小小一声:三月不见,她看出他憔悴了很多。

 

鸣人看着她,眼下的皮肤像是投了块阴影。他哑声说:“蛇目的人还是缠上你了。”

 

樱一怔。尔后她很快咄咄问道:“是你的人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办法听到的?”

 

鸣人终于有了些情绪波动,他急急解释说:“我没有在小樱你身上放那种东西——我绝对不会做的!而且我也不太懂那些高科技……”

 

“……是萌黄。我让她去找你,但是诊所没有开门。我觉得不对劲,就直接来你家了。”

 

樱捏了捏眉心。“啊,”她总结道,“所以是个巧合。”

 

她并没有坐到鸣人身边去,或是坐到沙发另一侧。她就站在鸣人面前,感到一阵虚浮蔓延至四肢百骸:“是药师兜。不过他没做得太过分。你应该也猜到了,他找上门来还是想让我给你们牵线搭桥。顺便还有拿我来要挟一下你的目的吧。”

 

鸣人咀嚼了几秒樱话中的含义,回过味来:“你是说,药师兜想借木城的手和大蛇丸彻底反目,然后自立门户?”

 

“是。不过你们和蛇目关系这么紧张,他大概一时只能找我做突破口吧。你应该也能看出,他这次做事太着急了。”

 

也许是樱的态度太过于冷静、太过于置身事外,鸣人明显急躁起来。樱注意到,他站起身时的体态因为那僵硬的义肢而有轻微的扭曲。他的声音抬高了些:“小樱,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我的意思是,我会安排客房给你住,绝对安全。如果你要出门,我会让人一路保护你。我不想再让你——”

 

“鸣人,”樱的声音像一柄利刃般,轻轻就剖断了鸣人密不透风的话语,“鸣人。你知道的,我不会接受你的那种‘保护’。”

 

樱感到自己的心随着鸣人的眉头一同揪紧了,但她决心继续说下去:“如果我想让你像保护一只金丝雀一样保护我,我就不会选择接手那间来路不干净的诊所,更不会到现在还念着和你的约定。”

 

她平和而坚定地反问:“你觉得我会把约定所带来的重负全盘推到你身上、自己则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吗?”

 

“我们早就是同谋共犯了。”

 

鸣人的语气顺着樱的话软下来:“但是,小樱,我真的……还是担心你。”

 

“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不会担心吗?”

 

樱被“担心”二字陡然触动了神经,不禁厉声道:“说到担心,我看你是一点也不清楚我有多为你担心。你认为挨上一刀一枪只是小打小闹,断了胳膊也要继续去为木城卖命,你觉得我会感到无所谓吗?我记得你身上每一处伤疤,记得它们都是怎么来的……为你做截肢手术的那晚,我没有问木叶丸他们你遭遇了什么——我没有问一个字,我只知道我的手指在发抖。当时,我心里想的是,你可能会死,但是我绝对不会让你死。至少,不是死在我的手术台上。”

 

“……明明我们都约好了,在成功为佐助君复仇之前,两个人都要尽最大努力地保护自己。”

 

鸣人愣怔在原地。他眼前那个坚韧顽强、敢从死神手里争夺生命也敢只身去赴鸿门宴的樱,此时已无法再抑制住自己的哭音,大滴大滴的泪从她的眼眶中涌出来,落进他心里最软弱的位置,让他的心一道被那酸涩感腐蚀。她大概是很早之前就想哭出来了,这决堤的眼泪已忍了太久太久,所以来得格外汹涌也格外悲恸。小樱,抱歉,我其实是个软弱的男人;我的勇气和觉悟,可能永远都无法与你相及——鸣人如此悄然念着,上前去伸出那条活动自如的胳膊,以慎重的力道虚虚搂住了樱的身体。

 

然后他感到樱一边抽泣着,一边用更重的力气回抱了他。他便也循着樱呼吸的节奏,缓缓地加重了拥抱的力度。樱被他更为健硕的身躯拢在怀中,她的体温借着搏动的心脏攀过来,一并渡给了他的心跳。怀抱由此收得越来越紧,世界狭窄到只能容下他们二人。樱的泣声还没有止住,鸣人便俯下身,一一吻去了她脸颊滑落的那些咸涩的泪。他记不得上一次彼此肌肤相抵是什么时候了,常年沐浴在腥风血雨中,那些尔虞我诈几乎令他蒙了眼,忘记了最开始他只是与春野樱许下毕生承诺的漩涡鸣人。最后的最后,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两人的呼吸在不算温暖的空气中交叠相融。他抬起左手,将樱的半边面颊捧在手心,“小樱,你说得对。我们注定要走不同的路,注定要做各自的事。”

 

鸣人听见自己的声音放得温柔得不可思议。他低低地说,“告诉我吧,小樱。告诉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

 

跟随鸣人一同护送纲手姬到达会面约定的宴会厅后,木叶丸等人理所当然地被拦在了入口处。他们三人一向是恪守尊卑之道的,也从不敢在重大场合失礼让鸣人哥难堪,但这次,他们不得不感到惶惑。两个星期前,萌黄发现樱姐行踪异常,鸣人哥明显乱了方寸、推了手边的事奔往了樱姐的住处,当天稍晚的时候才回来,只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们“小樱没有事”,其余的则一概不言。之后,半赋闲状态下的鸣人哥突然频频请见纲手姬大人,说动她与大蛇丸安排一次公开会晤,并建议纲手姬大人主动舍出部分地区的管辖权,当作一份“象征和平的见证礼”。对此,原先就对纲手姬大人颇有微词的高级顾问一派立即出声反对,其余她的支持者也大为不解,毕竟从此前她雷厉风行的手段看来,放低姿态、主张求和从不是她的行事风格。况且,她也清楚大蛇丸的为人:他并不会因为这点甜头而甘愿俯首称臣,迟早会计划夺回曾经占有的领地。但,纲手姬大人却一反常态,对质疑的声音全以“不愿再冤冤相报”的凛凛之辞驳了回去,最后力排众议,和大蛇丸约定了一场高调且正式的会面。

 

木叶丸从鸣人第二次求见纲手姬时便感到不寻常。他怀疑,那天鸣人哥和樱姐谋划了些什么,但鸣人哥回来后神态如旧,不像是揣着心事,且也不再让萌黄去诊所向樱姐传递什么消息。他甚至对手下几个小辈表现出了更多关怀,同时也以此为由,将他们几人彻底隔绝在自己与纲手姬的筹谋以外。于是,木叶丸故技重施,伙同萌黄和乌冬,擅自作主追踪鸣人哥平日的去向,结果令他们大为愕然——纲手姬一边提出要向大蛇丸求和示好,一边又和鸣人哥暗中与另一位蛇目的核心干部有来往。多番调查了接头地点后,他们几乎可以确定,那根反骨便是大蛇丸的心腹、善用阴毒的药师兜。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会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暗面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处处都是山雨欲来的迹象。但木叶丸几人了解,他们只是被排除的局外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阵阴霾将局中的角色们尽数吞没。

 

鸣人注意到了三个年轻孩子表露出的焦躁不安,便回首冲他们笑了笑。在傍晚的灯下,他脸上笑容的线条被晕染得十分柔和,却也令木叶丸三人加倍地担忧。他们依照规矩,不再拥堵在门口,远远地向鸣人的背影鞠躬行礼后便退到了隐蔽处,悄悄观察。然后他们观察到,除了被簇拥着的两名头目,还有一名外表怪异且面孔陌生的老者。老者的右半身——右眼和右臂——都被绷带所缚,左手拄着一根长杖。萌黄注意到,在场的人对他的态度疏离却恭敬,从这一点便大致可确认,他便是此次会晤的“中间人”志村团藏。

 

萌黄记得鸣人哥以前在他们面前提过这个名字。那时一贯温和的鸣人哥难得没有掩饰他的鄙夷之色:早在鸣人入会之前,原先归属于「木城会」的团藏就脱离了组织,不久便依凭裙带关系跻身政坛。有确凿证据表明,他还在会内时便与大蛇丸有勾连,疑似是出于对当时在位的三代目的不满、妄想取而代之的野心,因此卖了不少情报给「蛇目组」,企图借此笼络大蛇丸。严格来说,三代目之死也和团藏脱不了干系。但东窗事发后,团藏却得以从两股势力间抽身而退。如今他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公众人物,即便有心报复他,也得再三权衡时宜利弊。这样一个和木城同蛇目都有瓜葛、又不归顺于任何一方的特殊人物,的确适合做此次会谈的调停者。

 

“不过,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乌冬抹了抹鼻尖,扭头小声去问木叶丸,“那样子也太瘆人了吧。别人一看,不就会想起来他以前是混道上的吗。”

 

木叶丸确定了乌冬的说话声没有招来别的视线后才解释道:“我记得鸣人哥说过,当初他的事暴露了以后,蛇目那边也想做掉他灭口。恐怕他也有大蛇丸的不少把柄吧。看样子他那伤是实在没法遮掩了,只能用绷带缠起来。”

 

萌黄突然开口:“你们觉得,这会是件好事吗?”

 

“什么?”冷不防被这么问,乌冬一时感到莫名,“你是说,让那个团藏当中间人,是不是一件好事?”

 

换在平常,萌黄大概会埋怨他脑筋迟钝。但这时候,她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否定,视线和大部分注意力都还紧黏在由侍从引路、缓步踱进宴会厅内的团藏身上。等这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她才嘟囔说:“我的意思是,你们觉得举行这场会谈算不算一件好事。”

 

三人同时陷入了一片沉默。最后木叶丸回答道:“我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但是,鸣人哥和纲手姬大人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木叶丸这么说了以后,周遭又回归了寂静。不知道纲手姬要怎么样和大蛇丸虚情酬酢、这场会面又要持续多久,一直鬼鬼祟祟等在厅前盯着也不切实际,于是之后三人没多逗留,原路折了回去、钻进了送鸣人来的那辆车里。泊车的地点距宴会厅正门只一小段距离,如果有大的动静,他们开着车门大抵也能听见。虽说有鸣人和几名常护在纲手姬左右的打手一同进了会场,但木叶丸一直惴惴难安。他手脚发凉,不住地想起纲手姬同药师兜的密会,那些闪烁的说辞,「木城会」内部纷纭错杂的传言,鸣人和气却回避的态度,以及最后那个微笑。这些晦涩难明的线索好似一团乱麻,像是齐齐指向同一个答案,可他却始终不得要领,在昭然若揭的真相旁边不断打着转,找不到那根关键的、能串起所有提示的线。不过,既然已走到了这一步,纠结事情的脉络如何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鸣人哥一定会在事成之后给他们答疑解惑——前提是他还活着的话。

 

还未褪去冬寒的晚风从大敞的车门呼啸着冲进车后座的空间,木叶丸看见乌冬不禁哆嗦了一下。但是他们不能关上门,否则就会被车内的温暖磨灭掉警惕心。木叶丸感到自己的神经简直紧绷到了极点,比鸣人哥遭到偷袭、失了条胳膊的那晚更甚——当时他们至少还有樱姐这个希望。潜意识里,樱姐便是起死回生的代名词。

 

这种场合下,如果是和鸣人哥更为亲密的樱姐,她会作何反应?她是否也会像自己一样坐立难安,还是会秉持着那一贯云淡风轻的态度、直到尘埃落定?

 

“我和小樱,是绝对信赖彼此的关系。”

 

这句话言犹在耳。木叶丸虽仍算不上了解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但现在的他多少理解了点鸣人哥一直以来的心境。他只能相信鸣人哥的决断。剩下的,便只有祈祷。

 

此时木叶丸几人还无从预见,一个半钟头后,事态的发展会远超出他们的想象。骚乱发生之后,他们被会内接应的人先遣送了回去,次日才接到消息:十二月二十九日晚八点左右,在以纲手姬为首的「木城会」与以大蛇丸为首的「蛇目组」的会面中,代理人志村团藏突然口吐白沫、倒地昏迷,后不治身亡。根据死者皮肤上的紫黑斑点,初步判断死因为毒杀。

 

·

 

闲来无事时,纲手姬爱好独自小酌几杯。相比那些带果味的利口酒,她更偏爱四十度以上的烧酎。虽然在秘书静音的严格监督下,她甚少在白天就酩酊不起了,不过既然已至正月,她这个五代目偶尔偷闲片刻也无可厚非吧。况且,几日前她可是了了一桩心头大事——本来她与大蛇丸相谈正欢,结果那个志村团藏忽然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倒了下去,没来得及叫医生来他就一命呜呼了,死法还极为诡异。作为当事人,她和大蛇丸不得不被带去警视厅走个过场,假模假样地被讯问了几小时才被放行——顾及「木城会」和「蛇目组」的颜面,警方不会真的将犯罪嫌疑扣在他们二人头上,团藏的真实死因也会被他们压下去,几日后见报,死因大概会随便写个“急性心肌梗死发作”之类的。想到这里,她便不由地嗤笑出声。

 

警方那边虽不会再追究了,但「木城会」的五代目纲手姬不会轻易放过行凶者。杀了中间人,意思便是不接受谈判、直接撕破脸了。风头正劲的她纡尊降贵向「蛇目组」抛出橄榄枝以求和睦,甚至拱手送出了一份诱人的礼物,可对方竟不领情。无论他们是直接对团藏下的手,还是意在她本人、团藏只是阴差阳错当了替死鬼,本质都一样是践踏了她的仁慈之意。会谈的骚动一传出去,木城内部群情激愤,一致咬定这是大蛇丸对「木城会」的挑衅。既然如此,作为五代目,没有直接宣战、而是要求大蛇丸那边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已是宽宏大量。

 

这些事虽费了些周章,但过程总体而言算得上顺利,这令纲手姬感到大为舒畅。不过她刚取出酒器,门外便出现了一个模糊人影,隔着障子沉声唤了一句“五代目大人”。看来有人是决意要扫她的兴致了。无奈,纲手姬只得暂且收了懒散的心思,示意来访者拉门进来。

 

来人是金发蓝眼、笑面如春风的青年若头,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的白西装,而是套深灰羽织和服及浅色袴裤。他恭恭敬敬跪坐在廊前,向纲手姬行礼,后者则随意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没别人的时候少来这套。我不是让你们别来拜年打扰我了吗。还是说,你有别的要紧事?”

 

鸣人闻言便起身进了和室,拉上了纸门:“前两天药师兜应该就彻底向大蛇丸摊牌了,元旦那会闹得挺凶的。刚接到消息,有人在东区一条暗巷里发现了大蛇丸的尸体,致命伤深且多,百分百是他杀。”

 

“哦?”纲手姬一手撑着头,发出貌似惋惜的一声,“这么快。”

 

说着,她拾起桌上一个小酒盏,把玩起来:“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大蛇丸肯定要把他交出去抵罪——养他在身边,不就是为了应对这一时吗?”

 

鸣人附和道:“他跟了大蛇丸有十几年了。如果最后的下场就是被当成弃子处理掉的话,还不如争个鱼死网破呢。”

 

说到“弃子”,鸣人顿了顿,接着似乎意有所指:“大蛇丸也不是第一次干出这种事了。他对手下人,向来是用完就丢的。”

 

纲手姬转动琥珀色的眼瞳,识出了鸣人一瞬间流露出的怅然——想来他当时向自己积极献计,背后的根本动机只是出于他与「蛇目组」的私人恩怨吧。不过,她倒是不在乎这个,也无心追问原委。

 

她将酒盏“砰”地往矮几上一扣,问:“蛇目余下的人呢,不会要遂了药师兜的心愿吧?”

 

鸣人应答如流:“无头之蛇也不会挣扎太久。但在咽气之前,他们会紧紧咬着仇人的。”

 

他的话令纲手姬大笑出声:“鸣人,没想到从你嘴里也能听到这种故弄玄虚的隐喻了。看来让你多挤出些时间读书,不是没有用的。”

 

像是觉得自己刚才在长辈面前太卖弄了而感到不好意思似的,鸣人在纲手姬的豪放的笑声中挠了挠头。

 

“鸣人,这次你做得很好,”笑毕,纲手姬道,“想要什么报酬就尽管提,我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鸣人似是一早就想好了讨赏的内容,立马答道:“我会尽快追查清楚药师兜的下落,请您允许,将他交给我处置。还有就是,等您正式接手过东城区以后,请让我休假两个月。”

 

纲手姬抬眉笑了笑:“我本来就打算把兜交给你追查。至于找到他人后你想怎么处理,就随你喜欢了。至于第二条……也行。但是你要答应我,别再被什么人砍了另一条胳膊了。你身上这具定做的假肢要价可不低,再给我添麻烦的话,钱就从你的头上扣掉。”

 

这时,纲手姬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饶有兴味地说道:“啊对了。附加一条,想偷两个月的懒是可以,但在此之前,你得把你的‘军师’带过来让我见一面。是叫春野樱……对吧?”

 

一听纲手姬提到樱的名字,鸣人的后背便轻微地震了一下,脸上也露出紧张的神色。纲手姬看着当日为保护自己而挨了一刀、掉了条胳膊都不在意的二把手此时却面露难色,忍俊不禁:“放心,我只是单纯地对她有些感兴趣,想结交一下,不会让她为难的。”

 

鸣人刮了刮半边脸颊,说话罕见地吞吐起来:“这个……那……我会去跟她说您想和她见面的。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纲手姬觉得鸣人的反应实在有趣,倒也不忍心逗他了:“来不来当然看她自己的意愿。你把话带到就行了。”

 

如释重负的鸣人向纲手姬道谢后便躬身离开了房间。看着他难掩雀跃的样子,纲手姬不由得遐想:两个月的假期,还有那个名字为“樱”的女孩……鸣人的心思她已猜得七七八八。扫除完蛇目的余党、再吞并东城区,忙完这一切应该就要到开春了。春光如许,佳人在侧,的确不能辜负。

 

至于其中的细节,她打算见到那位春野小姐后再细细“盘问”。现下新年气氛正浓,且又捷报频传,她心情大好,决心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

 

木城的人出现在诊所门前时,樱正难得地在放空大脑:距离“志村团藏猝死”的讣告见报已过去将近两周,在此期间她没有和任何一位来自木城或蛇目的“熟人”有过接触。那些危险的因素似乎已彻底从她的生活中远去,杀伐算计、恩怨情仇,仿佛只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而她从未真正涉足其中。当然也包括漩涡鸣人。

 

百无聊赖之中,她不由地想:鸣人这个时候会在做什么?

 

那位面生的中年人彬彬有礼地向樱自报家门并说出了事先约定的暗号、然后告诉她“漩涡先生邀请您一同去看最终幕”,于是樱便锁了诊所,坐上了那辆深色轿车的后座。在这个无雪的冬季里,城市的一切风貌都呈现出一种淡漠的灰调。若是在去年年底,樱只会觉得这样的冬天漫长无味、令人心生郁郁;但现在,那些她从车窗窥见的、不断掠至身后的街景好像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她想到一个浅显的比喻:现下暗淡的景观也许是在等候春季为它们重新着色。

 

中年人在发动汽车后告诉樱,如果她有什么想问的,他会知无不言。对此,樱回答:“谢谢您的好意。到达目的地以后,我应该就能明白自己想了解的一切了。”

 

中年人对樱的反应有些讶异,脱口而出:“那,您连此行的目的地在何处都不好奇吗?”

 

樱笑着摇摇头:“到了就会知道了。”

 

这条路线对樱来说并不熟悉,但是她方向感很强,过了约十几分钟她便猜到,车大概率是开往港区的——他们要去海边。城区的建筑逐渐隐没进薄薄的晨雾中,视野辽阔起来,略有咸腥的风掠过半开的车窗。樱看见了苍白天际与灰蓝海面的相接处伫立着的双层吊桥,便明白他们快到了:开过常有游客漫步的度假海滩,一路向偏僻处,尽头才是他们所属的世界。

 

樱下车时,没有先被摔在礁石上、如雪沫般的碎浪吸引去注意;开车的中年人并未下车为她引路,她便先朝近岸一片血泊的方向挪动步子。走近细细看过去,樱才辨认出血泊中心的三具尸体:两男一女,都是药师兜手下的小角色,她还记得他们行动时所用的假名。三人都是被打成了筛子,应该没多挣扎就断了气息——樱端详得很仔细,甚至不在乎自己出发前没来得及褪下的白褂的下摆已经浸在了血里,染上了一圈猩红。她也见过刚送来自己诊所就没了生机的伤患,双眼瞪大、变得灰黄浑浊,还未来得及咽下惊惧和不甘就没了气。往常,她会向陪同的人宣布死亡时间、表示哀悼,再用手覆上那双眼睛,让他们不至于死不瞑目。但这次,她只是不带悲悯地看着死状惨痛的那三人,面上不见一丝波澜;与他们凸出无神的眼球对视许久,她也没有伸手去替他们合上两眼。

 

“小樱,我在这边!”

 

樱循着喊声向自己右侧方望去,金发的青年正俯身从岩壁下方的的海蚀洞向她招手,示意她到另一边来。樱便回以一个笑,起身向岩壁的背面走去。沾了血的平跟鞋底踏在细沙上,留下浅软的一行红印。

 

鸣人还是穿着白西装,只不过胸前溅了一朵血迹,远远看上去,好像他是一位别着胸花、盛装出席的新郎。他神情奕奕,倒真像是要参加婚礼——如果忽视掉他脸上的纱布、左手的枪和脚下一个匍匐的人影的话。看到樱朝自己走来,他依然不忘用枪口指着地上那人的头,但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笑容不见一丝狰狞或阴恻,和煦得仿佛他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

 

樱走到鸣人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白色的日光升起来,洒在他们的头顶。那个人影被牢牢捆住,脚上还系着重物,动弹不得;但他在樱靠近鸣人时突然像搁浅的鱼一样狠狠扭动了一番,换来的便是狠狠的一脚,将他本就歪斜的圆框眼镜踢飞了出去。

 

“啊,药师先生。”

 

樱和鸣人敛起了之前对视时向彼此露出的笑意。感受到两双冰冷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药师兜勉强抬起头,几秒后竟从咽喉深处滚出一串扭曲的笑声,如同枯萎的枝干在烈风中沉浮。他作幡然醒悟状:“是你,春野医生……是你。”

 

像是被麻绳勒得难受了,他又猛然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言语也变得支离破碎:“是你——那种症状,那种死法——咳、咳咳——只有我、我和大蛇丸知道——咳——配药的成分——但是你、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真的杀了他——”

 

“你给我的试剂的确量不致死,”樱在他连续的咳嗽声中用平稳的声音回道,“但是不代表我自己不能再调配更大的量。”

 

兜听了,没有作出回应,只是又狂笑不已,但是那笑声却比鸦的哀嚎还凄厉刺耳。片刻后,二人才发现兜不是在笑,而是在哭,脸上涕泗横流。他已彻底放弃了思考,余下的只有绝望。

 

“你们这两个畜生!你们竟敢合伙起来——”他吼叫时带着夸张的翘舌音,“冤有头、债有主,少把大蛇丸干的好事算到我头上——”

 

“兜,”鸣人低声说道,“把佐助当作替死鬼的是大蛇丸没错。”

 

说着,他的声音愈发地冰冷,“但把他逼到大蛇丸身边、蒙骗他签下卖身契的人,是你吧。”

 

兜青紫的嘴唇开始颤抖。樱知道,他连愤怒或惊恐的表情都无法控制肌肉去做出来了。

 

“小樱,”鸣人碰了碰樱的手腕,“你想再问他些什么吗?”

 

樱摇摇头:“不必了。鸣人,就按你的方式来吧。”

 

“啊,好。”

 

她听见鸣人喃喃着以作回答。那声音不算很清晰,音调起伏间,像是有千斤重担一下子被轻轻摘走了,留下的只有充盈而幸福的疲累。

 

她闭上眼。远处有盘旋在低空的海鸟在啼叫,一声一声拉得很长。她知道,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

 

那名可靠的中年人没有过问太多,接到指示后很利落地将药师兜连同重物抛进了海水中。这种传统的手法的确很符合鸣人的作风——他骨子里也算是一个较为传统的人。之后,中年人又自请去清理另一边兜手下三人的尸体去了。他表示,自己做完“本职工作”以后便会退回车里,如果二人想返回市中心的话,他随时待命。

 

“鸣人,我们走走吧,”樱提议,“现在我想去一个比较清净的地方。”

 

于是鸣人用完好的那只手牵起樱的,二人以同频的缓慢步调沿着海岸线一路走远。这一片人迹罕至,也就不会有不解的目光探向这对衣染鲜血却表情恬静的男女。迫近正午,云絮被风牵着扯着,深青色的海水粼粼波动。

 

“话说回来,”鸣人突然提起了一个无关当下的话题,“木叶丸他们有段时间总缠着我,要问我一个问题。”

 

“哦?”樱回问,“什么问题?”

 

鸣人刻意换上了一种戏谑的语气,捏着嗓子模仿道:“他们总问我,‘鸣人哥、鸣人哥,你和樱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呀,告诉我们嘛,求求你了’。”

 

樱被他拿腔拿调的样子逗笑了:“原来你没和他们主动解释过啊。”

 

她的眼角也带了些久违的俏皮:“那你觉得,他们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他们肯定觉得是不一般的关系喽。你也知道的,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喜欢到处八卦起哄……”

 

鸣人说得含糊其辞,樱听了却来了劲:“是吗?那请问漩涡先生,我们到底是不是‘不一般的关系’呢?”

 

“小樱,你就别拿我打趣啦……”

 

他们如此说着笑着,不时像荡秋千一样大幅晃动着相握的手,步履也变得越来越松散。鸣人趁兴说,反正没有别的人在,他想高歌一曲;樱则假意激他,说以前去卡拉OK,他唱的调子和原曲完全是两模两样。结果一来二去,鸣人倒执意要唱两句了,“小樱你不要小瞧我啊,我这几年是下了功夫练习了很久的。”

 

于是他真的清清嗓子唱了起来。那是一首几十年前的老歌——樱以前经常开玩笑说,单从鸣人的听歌品味来看,他能当自己的爸。她都做好了狠狠嘲笑鸣人的准备,但意料不到的是,鸣人真的唱得不错。原唱是轻快的女声,由他那微有些沙哑的嗓音唱出来,倒有不一样的韵味。

 

“它不是你可以用金钱买到的——”

 

“即使你给我爱,我也不会把它给你——”

 

樱的双眼却在这明快的情歌声中变得酸热。在复仇对象面前回忆自己失去的旧友时,樱并未感到内心有多激昂的触动。时间早已助她消解了那种沉痛。她自以为,自己已被百炼千锤,早就不会再多愁善感。可在了结了近十年来的复仇夙愿后,她几欲落泪——不为过去,不为未来,只是为着当下鸣人牵着她的手、为她唱歌的这一刻。

 

为了不让自己说话带上哭音,樱轻轻地哼着歌的调子,为鸣人的清唱伴奏。与此同时,她也向鸣人靠得更近了些,好让两人留在浅滩上的脚印依偎在一起,最后再被海浪一同卷去。

《不再上锁的门》(2024)

“听说这间房子很久以前就不再上锁了。”

在七代目火影的故居门前停驻时,我的同伴G突然说道。

此次赴往火之国的研学行,少不了参观木叶历史上最后一任火影的纪念馆,同时也是他与妻儿一同生活了五十多载的居所。那栋两层楼的住宅被保留得十分完好,至今仍维持着还住人时不奢华而温馨的氛围,里面的陈设也整齐如初。下午稍早一些的时候,我们去那里稍作停留了一会。有关七代目的纪录片中,熟悉他的人时常会提到,“他十分注重家庭观念”,我也确实在很多地方都看到了漩涡一家的合影。已近褪色的相纸上,他被妻子及三个儿女簇拥在中心,面上挂着温和而幸福的笑容。这些老照片在网络上都可以搜索到,不过我还是用相机一一拍了下来,留为此行的纪念。

出来时,G提议不如顺道再去看看七代目童年的故居。 那是一间位于二楼的简陋单人房,也被作为文化遗址而留了下来,但知名度并不像七代目纪念馆那样高,说是冷清也不为过。七代目的父母于九尾之乱中牺牲,按理说二人的遗孤该被托付给一个可靠的家庭,但因为各种可言说或不可言说的原因,木叶选择暂且让福利机构收留了尚在襁褓中的预言之子,待他能不算熟练地自理起居时便将他送回了这间旧屋。之后,他便一直栖身于此,直到十九岁时成婚。至于木叶村高层此项决策背后的用意,在我印象中此类的官方史料几乎是一片空白;对于七代目童年时的孤独凄苦,媒体倒是很乐于大作文章的。

说实话,我对七代目故居的兴趣并不大,也没有计划在那里伫留过久。故居的布置单调至极,大部分家具都已被撤走,留下来的几件也无法给人太好的观感——联想到七代目的幼年经历,大概任何一个访客都会心有不忍。可能唯一有些人情温暖的地方,便是地柜上的第七班合影。三个小孩子和他们的师长挤在小小的相框中央,表情比一般的相片生动许多。于是我便依循习惯,也给这一角拍了一张照片。这也是我在故居拍的唯一一张照片。

临走时,G背对着我,呆立在大门前,似乎在想什么心事。他以前也常如此,于是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想要催促他挪动步子,他却没头没尾地蹦出来那么一句。

我没有反应过来,所以只是顺着对话的惯性、不带脑子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很久以前就不再上锁了?这间房子?”

说话间,我去端详G的脸孔:神情淡然,和平日没有什么差别;只是目光好像不聚焦,有点怅然所思。我用一两秒稍稍咀嚼了下他话中的含义,看他没有接着说下去的意思,便探问道:“你是说,七代目火影成婚离开这里之后,房子就不再上锁了吗?”

G微微颔首表示认同。而我仍然感觉莫名其妙:“不可能吧。再怎么说,这也算是他的私有财产……啊,你是不是想说,这里被政府评定为文化遗址、向公众开放以后,就没再上过锁了?”

和G在一起,我总一不小心就话多起来——大概因为他是一个不错的倾听者吧!G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反驳我,依然是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也差不多吧。没事,我就是随便一说。”

我并未再追问下去。当时我的心思全在接下来的行程上:计划清单上还有慰灵碑没有去过,晚上我们还订了百年老店“一乐”的位子,去得晚了预约就得被作废。短暂的研学行结束后,堆积如山的报告书和组会便会纷沓涌上来,相较之下,那碗久负盛名的“手打招牌豚骨拉面”便显得更为珍贵了。想到这里,我的心境便又明快不少,和G一前一后迈出了七代目故居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门,快步流星地朝旅途的下一站进发。

现在想来,种种预兆已隐约现出了端倪:七代目火影的童年居所散发出一种令我感到抵触的气场,只要环顾四周,算不上多愁善感的我竟不由得心酸,只想离开这里、将这个黯淡的空间关在身后。但那张班级合影却又很令我在意,不仅引得我拍了照,还勾出我的许多遐想来:我知道照片上的四人在火之国的历史中都有举足轻重的位置,但在那些头衔背后,他们也不过是凡胎肉体。多奇怪——我从没特意研究过木叶隐村的历史,说起来还是因为这学期原本想修的课程人满了、才会被调济到“后忍者时代五大忍村历史”这门内容繁冗枯乏的课里去;可如今的我却似乎萌生了些从前始料未及的兴趣,甚至开始猜想,七代目火影在成名前,是怎样的一个青年人?在那个物质条件较为贫匮的时代,“忍者”拥有比现代人强韧百倍的意志,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在残酷的日常中仍然保持清醒和理智。但我所知道的,也仅此而已。

踏上返程的列车后,不一会我便歪在座位里沉沉睡去。中途貌似有人想要叫醒我,不是G。直觉上我感到对方是个女子。但我只是迷迷糊糊地应了几声以示不想被人打扰。之后再次从睡梦中有了些意识的时候,是G低声叫我的名字,告诉我列车已到了站,再不下车就要错过了。我两眼惺忪,一边从行李架上搬下我们两人的旅行箱,一边和G解释道,估计是一乐的招牌拉面份量太大,我有些“晕碳水”,才会睡得这么死。我们的国家是这班次的终点站,所以周围的旅客差不多都已离开了;下车时我留心看了圈四周,并没有同我印象中的那个人身形相近的女性。问起G时,他也说,除了中途去了一次洗手间而暂时离开了座位,这一路他都在我旁边看书;他确信,车厢里没有想要接近我的乘客。

·

当晚回到公寓后,我身上开始有些不快。起初是后脑昏沉地作痛,喉咙也有些发炎的迹象。我实在感到乏力,只想快速洗漱后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便也没有去吃消炎药——我那时想,大概是在车上受了风寒,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但是次日早上起来,我便发了三十九度的高烧。

按照原计划,之后两天我应该和G在自习室碰面、商量研学行的小组报告该如何分工。但我只能在给他发一通简讯说明情况后昏睡在被窝里,三餐则用并不能增强多少人体免疫力的肉松餐包草草解决。我给自己灌了很多瓶矿泉水,因为不等刚烧好的滚水降到适宜的温度,我就会再次脱力睡去。病中做的梦总是一片混沌,我不能确定是我醒来后忘了它们具体的情节,还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梦到任何事物,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第三天傍晚时,我的体温终于趋于正常。我挣扎着起来,点开G的回讯,告诉他我明天应该可以出门了。然后我照例给学院发了申请作业提交时间延期的邮件。初秋的黄昏其实不怎么凉爽,但我掀开被褥后仍觉得寒气逼人,活动时关节也还咯吱咯吱地发酸。我病得没有什么胃口,面包也快吃到吐了。这时我想起,橱柜里倒是还有剩下没吃完的杯面。

超乎常识的事就在那时发生了——在拿过杯面的瞬间,我的右手猛然痉挛起来,那盒叉烧豚骨拉面便随即砸到了地上。我边吃痛地吸着气,边用左手抓住像是失去控制的右手腕。但转瞬之间,那生硬的僵痛感便消失了。在活动了好几下关节、确定手既没有抽筋也没有受伤后,我抬起头来,却愕然发现我面前站着一个女人。与惊讶于完全没有察觉到屋里有陌生人存在的我不同,她正面色平静地盯着我。我再定定看去,本该躺在我脚边的杯面此刻却被她拿在手里。

我感到讶异,不单是因为她能无声无息地闯入我家中;我更为在意的是,在看到她的那刹那,全身上下所有感官便一致告诉我,这无疑就是三天前那个在列车上意图唤醒我的女子。记忆中朦胧的雾被尽数驱散,暧昧模糊的感觉从此有了切实的具象。我是不擅长夸赞异性的,但她的相貌本就无需我拙劣的恭维——她浅粉的短发显露出一种柔和的光泽,极配她的那对绿色宝石一般的眼睛,红色裙装则将她的身形衬得格外修长。我敢说,这般美丽的人,即使是在人群中与我擦肩而过,我也很难不注意到她。与此同时,她的脸孔与衣着、以及额前正中的那枚菱形的印记又让我有了另一种既视感。她显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春野……樱?”

听到我这样称呼她后,女子的嘴角动了动。她将手中的杯面搁在了厨房吧台上,然后问道:“你记得我?”

她的语气中带着期待,仿佛与我是久别重逢的故人。我有些不忍让她的期待落空,但也只能回答:“我见过您的照片。”

实际上,火之国历史上第五任国家医疗部部长的照片比此刻就站在我眼前的春野樱要逊色许多。我在文献资料里了解到的是,得益于名叫做“百豪”的忍者秘术,她得以在年华流逝时仍永葆青春。所以在为数不多的影像资料里,春野樱都是身姿轻盈、不见老态的模样。由此,我也无法推断站在我面前的她具体年岁几何。如果要我凭直觉猜的话,现在的她应该是比我大一点的。

她笑笑,倒也没有展露出失落的神色,只是告诉我不要对她用敬语。与年轻的面庞略有违和感的是,她的眉目中沉着一股倦怠,仿佛一个跋涉过千山万水、飘摇无根的旅人。她示意我去好好地坐在沙发里,我便就真的忍住了心中无数个疑问、乖乖地挪动步子照做了,但她自己却没有坐下的意思。她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然后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说话的声音不起波澜,却无端端令我的脊梁打了个颤。接着,原本因病而变得无力绵软的四肢顿时止住了酸疼——我感到身体像是逐渐被打进了气一样,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在我惊奇得说不出话以作回答时,她又兀自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抱歉,我实在不能允许久病初愈的人吃这种没有营养的速食,一时着急,所以刚才的方式有些粗暴。”

于是我明白过来,那无故的痉痛原来是她的手笔。

她似乎与我早有渊源,但,她的态度并不十分热切。尽管她用异于常人的力量让我的身体迅速恢复了大半,我仍觉得她的言行间带着种疏离。而且看样子,她也无意像解说员一样对我滔滔说上一宿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定了定神,决定简单扼要地向她提问我最想了解的事:“我想,你算是,鬼魂?”

她点了点头:“是。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死后的我会保留着三十岁左右时的形象。”所以“这时的她”的确是比我年长了。

我便这样听一个与世长辞已有近百年的女子亲口承认自己已死的事实,却不感到惊惶。我顿了顿,异常平静地继续问她:“你的故乡应该是火之国木叶隐村,而不是这里。所以,你是几天前一路跟着我过来的吗?”

“是,”她很快地承认,“很抱歉,其实你的这场大病也是因我而起。因为普通人的肉体一开始总会对长久待在自己附近的鬼魂产生排斥的反应,而我的灵力……又较为强大。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在你将要痊愈时帮你驱散些病痛。”

简直是志怪奇谈中才会出现的桥段——而我竟没用多久就消化了这些超脱于常识之外的异象。她的说辞令我遐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颇具奇幻色彩的老电影,其中的主角大病一场后,发现自己竟觉醒了看见幽灵精怪一类的能力。这大概和我现在的情况有异曲同工之处。

大致上明晰了现下的状况后,我终于可以抛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我问她:“那么,为什么要跟着我?”

为什么会是我?

她长吁出一口气,沉默良久。我以为她会因为太过疲乏而提出结束今天的对话,但她还是在片刻的静默后开口,与我娓娓说来其中的缘由。她说,鬼魂死后被困囿于阴阳两界间、无法顺利往生,通常是因为生前还有未了的心愿。当然,她也未能免俗。而这个心愿,仅仅是去七代目火影的童年故居中看最后一眼。

我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只是这么简单的心愿?”

“是。”

我与她四目相接。恍惚间,我没来由地感到她并不在看我,而只是在沉湎于自己的回忆。

然后她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继续说道:“可是那间屋子周围有一种‘结界’。我不确定是一种遗留下的忍术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按理说火之国是没理由如此戒备的。成为鬼魂后,我经常徘徊在那附近,寻找打破‘结界’的方法,但始终无果。仿佛是故居本身在拒绝我进入一样。”

说到“拒绝”这个词语时,她的语气有些不寻常的轻快,我猜测那是她在有意掩饰心中的哀伤。然后她说:“几天前你从故居出来时,我恰好注意到了你。你身上有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而且我对这股力量有很熟悉的感觉。我可以确定,只要跟在你身旁、借助你的力量,我就能和你一同进入故居内。”

我没有一丝犹豫,当即便答应下来,会和她重返木叶隐村、了却她的夙愿——我有什么理由拒绝有如此分量感的一份请托呢?只是最近我的学业任务实在繁重,仔细算下来,最早也得等到一个半月后我才能有空安排一次短期旅行。对此,春野樱表明自己完全理解,“我那时也和你一样,每天有忙不完的工作。忍战后村子里百废待兴,正是极其缺人的时候。”

“况且,我都等了几十年了,再等一会根本不算什么。”

·

春野樱提出自己这段时间想和我共居一室时,我愣怔了一下,然后很没有底气地说,这不太合适吧。我并非是担心樱会窥探我的私人生活;只是,尽管她现在是游魂的状态,我仍然将她当作一名女子,而我当然没法在家里有异性的情况下还能放松如常。一开始,樱没有察觉到我的本意,只是一再解释说,经过那场大病后,我相当是有了“免疫力”,已经不会再受她灵力的影响了。后来看到我含糊支吾的样子,她才反应过来。“其实,我主要是想探究为什么你会有那种异于常人的力量,”她对我坦白道,“我觉得我像是忘记了什么关键的事,所以才会想多和你待在一起,或许这样就能回想起来……你放心,以后我会隐匿起身形,不会打扰你的生活。如果你想再让我现身,轻轻念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说完,她就真的消失了。她的意思应该是还会留在我家,只是不会再主动干涉我的行动,就算我连着一周三餐都吃速食杯面她也不会出来劝阻。我便也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她的“存在”,专心去忙我的课业。我其实并不怎么擅长学习,相比之下,我还是在运动方面更得要领;我只能去花更多的时间去补拙,毕竟我也不想凡事都依赖G、或是拉低他的均分。

但是我很快在小组报告中遇到了困难。和G讨论一番后,我们确定了选题为《论七代目火影的政绩与火之国忍者体制瓦解的直接关系》——这是一个较为新颖的研究领域,但也意味着我们没有多少可用的参考文献。七代目火影在位时以勤政著称,关于他“为了通宵加班只能派一个影分身陪家人”之类的轶事不在少数,业内各个历史学者对他的政绩表现也一致给予了高度认可;忍者时代的终结亦非是一件坏事,但对于七代目这样一位极力拥护忍村制度的领导者而言,必然是不怎么光彩的。在这两种叙事的矛盾间,愿意谈论这个话题的声音自然寥寥无几。

G很贴心地认领走了较为困难的部分,而我只需要搜集七代目政绩的相关资料就可以了。可我还是有不少困惑:我所能查阅到的一律是七代目为木叶隐村作了多少贡献,从中看不出丝毫政权将倾的迹象。我也不好意思再去问同样忙得焦头烂额的G。就这样在图书馆枯耗了几天后,某晚到家时,我突然灵光乍现:为什么不去问问那位与七代目身处同时代的春野樱大人呢?

我轻轻嗫嚅了一句“樱,你在吗”,她的身影果然就随声出现在了离我最近的椅子上,给我一种她已等我许久的错觉。我开门见山地向她说明了自己的疑虑,“你可以和我说说吗,从你的视角看,七代目算不算是一位优秀的统治者?拜托了,这对我的作业真的很重要。”

我说话的时候,她敛了敛眉,看起来并不认可我这种近似投机取巧的行为。但她还是表示她会对我知无不言:“不过我要提醒你,我说的话都只是我的主观判断,不能直接作为论据。最关键的部分还是要靠你自己去发掘,我能为你做的只是提供一个大致的方向。”

她的神情给我一种威严的感受。倒不是那种来自长辈的压迫感;我想,如果她是一位和我同辈的年轻女生,我也依然会被她的气场所折服。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拿过了一个靠枕、正坐在了她对面,手上还多了纸笔——毕恭毕敬得过头了,反而显得有些滑稽。她一定也被我这副模样逗乐了,所以才看着我扬了扬嘴角。

结果她甫一开口就是惊人之语:“他是一位很尽责的火影,但是绝对算不上优秀。”

“啊?”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了一声,“这会不会有点……太绝对了?”据我的了解,七代目是一位少见的没有不良嗜好的火影,既不会像五代目一般嗜酒好赌,也没有如六代目那样被记者抓到过“频繁出入于书店成人区”——对一位克己奉公的领袖如此评价,是否太严苛了?

樱看穿了我有为七代目申辩的意思,“如果你说的‘优秀’是指政绩是否突出的话,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七代目在位期间,火影楼的决策效率其实算是比较低下的。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对比一下同样是和平时代的六代目时期。我个人认为,七代目最显而易见的问题是凡事过于大包大揽、却缺乏高效办公的能力。总体而言,他作为火影的表现只能说是无功无过。”

我愣得忘了把这些信息记下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樱见我犹豫不定,无奈地笑了笑:“我会这样说,当然不是因为我对他这个人有什么意见。其实我们一直是非常亲密要好的朋友。不过,我也因为医疗部的公事在火影办公室和他争论过不少次。”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为七代目火影感到委屈:我知道七代目在忍校的成绩并不理想、直到在战后火影修行期间才从头恶补了一通基础知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自己和他还挺相似的,所以樱的话也令我心中有些触动。但春野樱毕竟是七代目的同期兼挚友,她无疑比那些官方记载和历史学家更了解他。于是我便也没了反驳的底气,半天只憋出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真、真的吗……”

樱倾过身,伸手抽走了我握着的纸和笔——我第一次见到她就很诧异,鬼魂居然也能拿起现实中的物体。她边把玩着那支原子笔,边和我说:“其实,和我们同期的不少人都觉得七代目更适合在前线任务活跃。他立志当火影的初衷也并不是想长年累月地埋在公文山里。不过,和平年代需要的就是这样的领袖,仅此而已。”

说完这些,她又叮嘱了我一遍“可不能直接把这些话照搬进报告里”,然后起身问我,介不介意给她一本书用来解乏。看起来她不打算为我解惑后就马上走人。我不是热爱阅读的那种人,手忙脚乱一通后只从杂乱如战场的桌上摸出一本借来用作作业参考的枯燥读本;其实这书的内容对此次的选题并无太大帮助,我早打算还回去了。但樱说,给她看这本就好。

为了节省电费,我只点了一盏台灯;光拢住我和我身前的书桌,也虚虚地映亮坐在沙发上、双手捧书的春野樱。光线晦暗,她仍看得很入神。受到她的感染,我也收住了意马心猿,按她提示的方向去一一查阅相关的文献。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方空间里只能听到我双手敲击键盘的响声。说来也怪,有一位百年亡魂在我的身侧,我竟比在学校自习室时还专注。直到我忙得两眼酸胀、想要休息时,一抬头却对上了樱的绿眼睛。她还端坐在原位,只是手中的书已经合上了。我问她难道那一整本都已看完了,她回答说是,毕竟这本书就是昔日“新三忍”的人物传记;我又问她,为什么刚才在盯着我看。

“你不用介意,”她说,“是我走神了,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

·

一个星期后,我和G成功上交了报告,也拿到了不错的分数;教授的评语是“角度另辟蹊径,且论据详实,值得再深入探究”。那时,我已习惯了和春野樱朝夕相处,平时也不再让她隐起身形;大多时候我们都互不干扰,只偶尔说上一会话。我还养成了定期从图书馆借医学典籍供她解闷的习惯,她读得津津有味,对现代的各类尖端医疗器械尤为感兴趣。我也问过她喜不喜欢看电视(毕竟长时间读书对我来说很枯燥),她说还是算了,灵力强大的鬼魂会造成电磁干扰。后来我们试了一下,果然电视的音像都扭曲了。

某次,我和樱聊起大学里常来往的友人们,她唯独追问了好几个有关G的问题,并异常坚定地提出要见见这个和我结伴去过火之国的同窗。“除了你,别人都感知不到我的存在,”她如此申明道,“而且,只待几小时的话,我的灵力是不会对你的朋友造成伤害的。”

我对春野部长利落果决的行事手段早有所耳闻。平日她确实常面带春风,但性子可一点不婉转温和;凡是她下定决心要达成某件事,那谁也别想劝动她那磐石般的心思——这样的她,我哪里拗得过呢。于是几天后,我把G约了出来,出门时让樱跟在我的身后。诚如樱所说,她并没有引起行人的侧目,G也没有对这位忍者时代的魂灵产生任何反应。那顿饭我们“三人”吃得很平静;樱没有当着G的面对我说话、或是做出一些夸张的举动,只是默不作声地坐在隔壁的卡座里观察着我们,这让我脑中的弦放松不少。

“你的这位朋友也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回到公寓后,樱断言,“很像我的一位旧友。”

我脑中灵光乍现,忽然想起研学行那天G在七代目童年故居门前说了一些莫名所以的话,仿佛有弦外之音。我问樱:“你的意思不会是,G的前世和你认识……什么的吧?”

樱不假思索:“这很有可能。虽然人的外貌、身份乃至是性格都可能会在轮回转世中改变,但‘核心’的部分是始终不变的。”

说这话时,她把我全身悉心审视了好几遍;最后叹了一口气:“不过目前我还没想起你以前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之后,樱便不总待在我家里了。她说,自己又不是什么地缚灵,理应在踏入轮回之前多见识见识这个“未来的世代”。她和我一同行动时,并不会显露出太多讶异于现代社会发展的表情;比起询问我各个新生事物的运作方式,她更乐意自己静静观察。像是无人贩售机和移动电源自助租赁处这类的设施,她看路人用过几次后就大概猜出了个中原理。不过有一次,她难得地表现出了些许激动,主动来征询我的意见:“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我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来是一家装潢风格甜蜜得稍有过头的点心店,显然在年轻女生中颇具人气。这种地方似乎和火之国的春野部长不太搭;但,说句不太有礼貌的话,我暗自想……只看外表的话,面带笑容的樱的确是和那些堆成小山状的草莓松饼或是蜜瓜芭菲一般甜美的女孩子。

在进去那家店之前,我向樱推拒了一小番。我说,一个男生独自去这样的店里吃甜品实在太奇怪了;樱听了则不屑一顾,说,早在一百多年前的时候,七代目火影就已不忌讳这些了。“他会一个人去甘栗甘点一份当季新推出的玫瑰水信玄饼在店里吃掉,然后再给我打包一份,外加一碗我每次必点的馅蜜……”说着说着她的情绪便高涨起来,不再是那个稳重肃然且平和的前辈形象了。她拉着我去甜品店外的露天长椅、紧挨着穿着入时的高中女生坐下,和我说起那家名为“甘栗甘”的甜食铺子承载了多少她少时的回忆,“可惜,佩恩入侵木叶后,原来的老板就搬离了忍村,把店铺转让给别人了。那之后我总觉得红豆汤的份量要比以前的少了,甜丸子味道感觉也不如从前……”

看着她徜徉在旧时往事中的样子,我也不愿再忸怩作态地拒绝她。店里只有西式甜品,请樱参谋一番后,我选了焦糖布丁和点缀着鲜红樱桃的黑森林蛋糕。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魂灵可以做到暂时地与人类共感,所以她可以品尝到我吃进口中的香甜味道。小小的两碟很快被侍者端上桌,我依樱所言给它们拍了照片,然后才拿过同样精巧的勺子舀下一块。我刻意咀嚼得很缓慢,好让这甜腻的口感在我嘴里停留得久一些。樱坐在我对面;如果让我形容,那么就是她脸上的幸福已经溢了出来,绿眼睛笑意熠熠——她很少有这样松弛的时刻。樱共感的能力像是也传给了我,令我的心也浸泡在了她所感受到的喜悦中。

回到家时,我发现樱的样貌有了些变化。她的眉眼变得更有活力了些,衣着也变了,换为了更为干练的短裙装。我问她是否是因为心情好,所以久违地想改变造型。结果她告诉我,变成鬼魂后她并不能自己决定用什么形象示人,以前也并未有类似的体验;而这是她十九岁那年还未结婚时的样子。“真怀念呢,”她不住打量着自己,感叹道,“我还挺喜欢这身族服的。”

我则感慨道,同样是十九岁,我还是个没有过恋爱经验的大一新生,春野樱则已经成为了医疗部的中流砥柱、同时还在考虑婚嫁之事了。

“十九岁的时候,村里鲜少有任务派给我们这些特别上忍。那时我们清闲自在,各自便也开始和对象商量着成家了。鸣……七代目则是我们同龄人中最早结婚的。他办过婚礼之后,我们就都按捺不住啦。”借此,她和我说起了战后村中发生的一些事。而我并不擅长应对这种话题;尽管春野樱不属于这个时代,我也提前知晓了她和她同期们的人生轨迹,但若我顺着话头问下去,总像是在打探樱的私事。于是我选择闭口不言,樱见状,便也不再细说她们是如何结婚生子、操持家事的。

不过很明显,她还是忍不住想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聊聊前尘旧事:“说来,那时……七代目还在进行‘火影修行’,有天六代目给他派了一个虽然简单但仍需要出村的任务。可能是想让他暂且从书本里出来、放松几天吧。”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七代目了,频率比谈及她的家人、恩师、密友们还要高。我猜想,这是否与她那个未竟的心愿有关呢?

她倒没有任何避讳,继续说道:“任务内容就是护送几个商人去往汤之国。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在任务出发的前一天来我家找我;确切来说,是往二楼我的房间窗户掷了几个很小的螺旋丸——不会击碎玻璃,只会发出像敲窗户一样的响动,然后就消散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走正门呢?”

“谁知道,”樱和我并肩在沙发上坐着,百无聊赖地将小腿交叉起再放下,“我开了窗户以后,他便跳到二楼的阳台上。他说,‘小樱你知道吗?我明早就要去汤之国执行任务了’。”

我又问:“七代目叫你……‘小樱’?”

“他从小时候就一直这样叫,长大了也改不掉这习惯。”话里明明是在抱怨七代目的逾矩,樱却假意无奈地笑着,“我问他,那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不应该去整装吗。结果他和我说,‘明天就是小樱你的生日了,但我到时已经在任务途中,所以现在提前把礼物给你’。”

“他掏出一个小盒子,不等我打开便草草祝了生日快乐、然后就跑远了。”

“我可以问问吗,他送了你什么礼物?”

“……我已经忘了。”

可是我不信她会忘记启程前特意来见她的七代目送了什么生日贺礼;她对这件琐事的其他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送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突然想到,这好像是他最后一次以个人名义送我生贺礼。后来他每年以‘漩涡家’的名义送过我很多更名贵、更正式、也更无聊的生日礼物。我还得一一写感谢函回去。不得不说,‘成长’真是一件没趣的事啊。”

那是我第一次在春野樱的面孔上见到沧桑衰颓的神态,如同老妪。好像我们每每聊到七代目,对话的收束都不甚愉快明朗。我知道,她是伤心了,且这伤心不仅关系到七代目,也关系到我。但我所知的少之又少,只好在她欲言又止的间隙徒劳地打着转,不得要领。

·

自那之后,我便有意想回避和樱再谈起七代目。我比以前更积极地去和她攀谈,在对话停顿的几秒里快速转动脑筋寻找新的话题,为的就是不让她重溺于那些已无法改变的事、因此迷茫伤怀。而且,不知不觉,我已习惯于将课余时间全花在规划与她的出游上了——我盼着游山玩水能转移樱的注意力,或是消弭些她心底的郁结。我也不得不怠慢了好几次来约我的友人们,好在他们并不是爱计较的人,最多只是挤眉弄眼、凑近了来问我:“什么时候把女朋友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

我只是虚虚一拳揍过去,不置一词。

之后又过去八九天,我做了一件说不上来是好还是坏的事。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件事所带来的影响是不可逆转的。那时我因为前一天刚踩线赶完了作业而睡得头脑迟钝,半梦半醒间,裹在被褥里的我瞄见樱立在卧室窗前,一手搭在窗沿上;晨光中她的姿态呈出种不可思议的轻灵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微凉的风吹远了。她就在房间里距我不足三米的地方,我却想到,“她马上就要走了”;这古怪的念头偏偏还盘踞不散。我在困倦中挣扎着,以不协调的姿势支起了上身,晕晕乎乎地喃喃道:“樱……小樱。”

那一声“chan”的后缀刚刚滑出我的喉舌,我便后悔了,也清醒了大半。那一刹那,我没有去细细留意樱的神情;我先是想到,她会不会因此伤感甚至是气恼?然后我的眉心正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了:剧烈的钝痛感传来,耳边似有“嗡嗡”的响声,令我一阵晕眩。电光火石间,许多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思绪纷沓涌了上来;我想去捕捉其中一二,却什么也分辨不出。直到我听见樱扬声问我:“你醒了?”

梦魇般的幻觉——也许并不是幻觉——霎时褪去,我大口喘着气;樱就在我面前,又换了一身打扮:原本的斜分发型改为了细碎的齐刘海,后发也长过了肩头,衣服则换成了红衣蓝裙。她笑着,告诉我说,这是第四次忍界大战刚结束没多久时她的样子,“那时候太忙,根本抽不出空去打理头发,就随它去了。”

我则当即向樱道歉,说我刚才不该那样称呼她。

樱却狡黠地问我,“‘那样’是什么样?你再说一遍。”那样子像是一个发现家长做错了事、得意又不依不饶的孩子。

我只得再嗫嚅了一遍“小樱”,羞愧难当。

“好了好了——我不捉弄你了,”樱说话的语调蹦跳着、转着圈,这时我才确定她没有因为我用了曾经七代目对她的称呼而介怀,“不用道歉。你以后就这样叫我吧。”

我心中却很是别扭,好像如果我这样做了,冥冥之中会有什么再重蹈覆辙,而我对此感到抗拒。我没有答应下来,但也没有明确地表示拒绝。之后我有意降低了称呼樱名字的频率,更多时候只是用“我说……”或者“那个……”来开头。

第四次忍界大战结束刚结束那会,樱的年龄是比现在的我要小的。而如今这个坐在我家茶几旁、一个人专心致志地玩挑棒的少女确实就像刚毕业不久的高中生一样——尽管她已经历过足以毁灭世界的战争、见证了无数的死伤别离——眉目仍尚存着种清隽,说是天真或者是执拗也不为过。我无从得知她是从何时起不再保持天真的,毕竟这种品质在成人世界中就好比寒风里的火苗,总要被扑灭,且越是往高处跋涉、越是如此。现在的春野樱眼中有一道格外鲜明的劲,像是涉世未深的少年人才会有的,又不止于此;而我虽无能为力,却也不想让她所坚信、所憧憬的事物消失。

她不再常提起曾经与家人和亲朋共度的时光了,当然也包括七代目,那个让她在辞世近百年后仍有所牵挂的人。不如说,她将追忆往事的兴致都转移到了与我结伴出行游玩上。她同我登高望远,在我因眼看就要赶不上日出胜景而提议坐缆车上山时笑我是“锻炼不足”;野营时,她则抱着双腿坐在我身侧,为了不引人注目而安安静静地看我一人捣鼓焖烤炉,等得无聊了,她索性就躺下来,拨玩遮在自己额前的野草枝;我们也坐巴士去过海边,金红色的落日在海上熊熊燃烧,我们沿着海岸线沉默地散步,我看见她的身姿在沸腾光海的映衬下变为了半透明状,而回头望去,沙滩上也只留下了我自己的一串足印。

在不适宜出门的日子里,我们则在家中变着法子寻找电子设备以外的乐趣。樱比我擅长将棋,一次都没有输给过我;大富翁对她而言则不那么得心应手了,在连着四次“破产”后,她恼起来,说着“真是没意思,还不如看书”——简直是明着耍赖。除了医学典籍,樱也喜欢看小说,且不拘于风格类型,即便是不那么有趣的书,只要她翻开了就会逼着自己读完。我告诉樱,托她的福,我现在已成了校图书馆的常客;而且因为她看书很快,管理员已经记得我了,还以为我是一个多么求知若渴的人,实际上书本对我来说大多只是助眠材料而已。樱闻言,挑了挑眉,一把将手里捧着的的精装本塞到我怀中,说:“那你读给我听吧。就从我夹书签的那页读起。”

她在我身边曲腿躺下,占了三分之二的沙发。虽然我想鬼魂是不会触碰到活人的,但她没有越过一丝一毫那给我留的三分之一位置,我不知她是松懈下来了还是仍保持着一贯的谨慎,或是兼具二者。这时蜷缩着的她倒是有点像一只猫。我翻开拖着黄穗子书签的那页,盯了几秒才认出这是本文风偏意识流的小说,似乎是在说爱情,又似乎不是。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读,但我想我读得并不好:繁长冗杂的语句令我不知道如何停顿才合适,外国人名也拗口。我的声音磕磕绊绊,频频念错,但樱一次也没有纠正我。鬼魂无法入睡,所以樱只是半阖着两眼,听我蹩脚地朗读这个令人昏昏欲睡的故事。中途我以为她不在听了,结果刚打算合上书她就伸过手来探我的脸:“为什么不读了?”她手指“碰到”我的面颊时没有触感,只留下一些凉意。

这点似有若无的凉意却令我心中一颤,像是烫到了我。

后来我又连着为樱读了好几天这本晦涩艰深的书;我渐渐读得流利了些。当我几乎以为这已经成为每日例事时,有一天樱却突然说,以后我不用再读给听了。这本书余下的部分,她也没有再接着自己看。

从这一天起她就变得忡忡难安。起初我还以为是连绵几天的阴雨影响到了她的心境。她既不再对我倾诉过往,也不再同我玩乐。准确来说,她对一切都表现得兴趣缺缺;比起伤感,她更像是麻木了。她开始将大把时间放在发呆上,在房间角落里一动不动地伫立着,真的像孤魂一般颓丧潦倒。这种落魄,放在她一个原本明艳的女孩身上更显得残酷。我努力地和她攀谈,一个人对她絮絮说了很多话,搜肠刮肚直至无话可说,可换来的也只零星几个敷衍的短句。

直到一天,她从我的公寓消失了。

·

我没有试图去找过春野樱。我并非不挂念她,但我也很确信,此刻我做什么都只会是空费功夫。我照常去学校,为绩点烦恼,上完课后和三五好友去聚餐,为一些很蠢的小事发笑,回家,在简单收拾后很快入睡。一切都和之前的日子无二——除了每夜春野樱都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梦里我们没有对话,只是长久地、长久地凝望着对方。有时我与她的距离只有一桌之隔,我手里捧着书本,视线却只停驻在我对面的樱身上;有时我与她之间拦着道道深壑,她立于青翠的山坡之上,我仰头望去,与她四目相接。我时常带着如此鲜明的记忆在午夜猝然醒来,滚热的液体顺着我的下颌流进领口。但无论我如何在夜里辗转落泪,春野樱都不曾在现实的世界中出现过一次。我梦到她,不是因为她有所思,而是因为我有所念。

一个星期蹉跎过去。我甚至要怀疑,之前与名为“春野樱”的亡魂共度的回忆只是我的臆想。我到处都能看到她的影子——在我半是好奇、半是逃避地打开那本还剩一小半没有读完的小说时,我虽看不进去那些副句、从句错综复杂的文本,却能在翻动纸页间感受到春野樱存在过的痕迹。在旁人眼中,原本交友广泛的我突然变得独来独往,其实我是被一位只有我能看见的“朋友”所吸引了。而现在,春野樱原本所在的位置被一个空蚀的洞所替代了;我的心也被一点一点地啃啮着。

“听起来,你好像对这个女生……有,那种特殊的感情?”

我之前想,G大概率也不擅长情感话题,但他是我此刻唯一能依靠的朋友。我没有和他一一详述那些灵异现象,只是将整件事说了个大概,所以G应该以为我口中的“女生”只是我在网上认识的朋友。结果他听完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停止了咀嚼吞咽的动作:“特殊的感情?”

G点点头,面不改色:“你喜欢她?”

我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答道:“当然是喜欢的。但既然她决定要切断和我的联系,那我也……没法去做什么。”

说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来找你,也只是想让你帮忙开导我……改变一下我的心境,之类的。”

“我明白了。但你也知道的,我在这方面也几乎没有什么经验。”

“……就是说啊……”

“如果仅凭直觉来说的话……”眼看我整个人蔫了下去,G又话锋回转,认真说道,“我并不了解这个女生,不过我觉得她其实和你一样,心里是不想和你断绝来往的。可能是她自己遇到了什么烦恼,解决了以后,应该就会重新联系你吧。”

我对G的话将信将疑。但隔天晚上,像是为了应验G的推测一般,春野樱真的出现了。那晚我似乎没有再做梦,只是在凌晨三点半悠悠转醒,然后看到她就坐在我枕侧留出的空余位置,幽幽看着我。一片黑暗中,我看她却看得极为清楚;她的形象又发生了变化:我认出来,那身鲜艳的衣裙已化为了第四次忍界大战时木叶忍军的统一制服,而她的脸也一如衣装的颜色般黯然无光。和一周前比起来,她的面容不再那么愁苦了,但也仍算不上有精神。对上我的目光时,她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像是早已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刻醒来。而我也比想象中的要镇静许多;在梦中,我和她曾有那么多次诗意的重逢,我本想一一说与她听,告诉她我曾流过多少软弱的、思念的泪水。但,当我真的在现实中看清她的双眼时,那些鼓噪的心绪反而平息了下来。我只是感到一阵暖意渐渐从我左衬衫口袋的位置流向四肢百骸——那是令人安心的感觉。

我坐了起来,问樱:“你还好吗?”

她缓缓点头。

似乎又下起了雨。空蒙的“沙沙”声明明被锁在窗外,雨点却像落进了我心中最隐秘的位置。我又问樱:“你想聊聊吗?”

她嗯了一声。我们之间隔着雨天的水味。她开口问我:“如果说……你可以一直‘做梦’,而在梦里,你能得到你理想中的一切——没有仇恨,没有痛苦,一切都如你所愿。你愿意选择留在这个梦中吗?”

我脱口而出:“不会。”

“为什么?”

“因为,无论再怎么美好,那都只是梦啊。现实的世界的确不可能不存在丑陋的一面,但为了虚假的幸福而逃避现实,我总觉得……这是很过分的行为。”

这些话在樱描述她的问题时就在我的咽喉处呼之欲出,我说出来时近乎是怀着迫切的心情。樱听我说完,面上的表情不知是悲或喜;正当我担心自己的快言快语是否又触动了樱的心防时,她轻轻说道:“和我想的一样。这的确是很有你风格的回答。”

“啊……嗯。”这回轮到我支吾其词了。

连绵的雨声将我们一同困住了。樱又说道:“我知道——为什么成为鬼魂后我对重访七代目的童年居所存有执念,又是为什么那间房子一直在‘拒绝’我。”

“在第七班结成前,我并不了解他,对他的印象只有村民之间捕风捉影却难掩嫌恶的流言。加上他那时因为渴求旁人的关注,总做一些出格的恶作剧,我便更想远离他了。之后想来,我那时说了许多针对他的刻薄话。我不确定他有没有亲耳听到过,但归根结底,那样的我和不明真相就去孤立他的村里人有什么区别呢?”

“跟着师父修行三年期间,我用尽各种手段去调查了盘亘在两位队友身上的谜团。然后我就了解到了‘尾兽’和‘人柱力’的真相,也就是七代目童年时被排挤的根本原因。”

我对她提到的这两个名词还有些印象。我还记得某位学者曾说过,“忍者时代,‘人柱力’就是村子献给‘尾兽’的活祭。”

我试着安慰她:“我觉得你不必太过苛责自己。你一开始会对七代目抱有成见,也是受了村子里舆论风气的影响。况且你那个时候也只是一个孩子。”

“也许是吧,”樱叹道,“我也知道,我有很多堂皇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但我的确一直为此怀有歉疚。知道这些高层机密后,我一直都想着,‘为什么我能为他做的,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去过两三次他的住所。他将那个家打理得……不算很整洁,平时饮食也随意,我为此还唠叨过他好几回,有时也‘教训’过他。其实我明白,假意生气其实是想掩饰自己的心酸吧。”

“七代目早已不可怜了。我想他也没有可怜过自己。而我却始终无法完全释怀。”

她的话令我忆起了上回我在七代目故居时的所思所感。那时我念及他的悲苦童年,由此及彼,自己竟也感伤起来;那时我还有过疑问,在七代目获得这个与他相随一生的头衔时,他又是怎样的一个人?至于这个问题,在同春野樱形影不离的这段时间里,我已从她的口中逐渐拼凑出了一个鲜活的、有别于“七代目火影”的少年形象。而春野樱——很多时候我能分辨出来——她则是在借我的皮囊怀缅曾与这个少年拥有的往昔。

“记得吗,你以前说过,轮回转世一事是真实存在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是因为意识到了我是‘七代目火影的转世’,你为此感到困扰,所以一周前才不辞而别吗?”

我并不想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冷酷的质问,但我想,我大概没有控制得太好;我的手指和我的心脏一样,在无声的轰鸣中震颤着。而樱则在话音落定时缓慢而又坚定地翕动双唇。

“是。”她如此说道。

这个音节散在雨声中时,有什么在我心中悄然坍落了。我并非是因这个事实而感到惊讶惶惑,我也并不认为自己理所应该被视作某人的“化身”或是“延续”;但是我也没有像预想中的那般,对春野樱心存任何怨怼,或是去指责她自欺欺人的心思——事到如今,再去辨明谁对谁错,早已没了意义。那些堆垒许久的痴嗔念头本该势如汹汹海啸,可当浪潮真的没过我头顶、涌到她的面前,却又须臾间失去了全部威力。我与她垂首相对,忽然感觉不用再去周旋任何、也不用再去纠结任何。

“我很抱歉。”

“不。”

“你不需要感到抱歉。”

我并不怪她。

“无论如何,他的屋子并不欢迎我造访,”樱拾起原来的话题,“……可能是因为我拒绝了忍战后他对我的表白、还将他推给了别人,所以他的一切便都在无意识地回避我。也有可能,我们两个胆小鬼在反复试探对方时,早已一步步将彼此推向了相反的方向。”

“……我也说不上来这究竟是谁先犯下的错。总之,如今已经没有弥补的余地了——如果没有遇到你的话,我真的会这么想。”

雨渐停了。春野樱身着一个世纪前的忍军制服,挨在我身旁坐着,整个人都蒙上了层灰败的气质,仿佛真的是刚从硝烟四起处归来的战士,潦倒落魄,只有一双眼深处还燃着团湿漉的火。那么,现在的我至少可以与她一同品尝这份失意的苦涩吧?

“你可以实现那个愿望的。你一定可以。”

我又轻声说:“我已经订好了去火之国木叶隐村的车票。就在明天下午。”

“……你这么确定我不会就此彻底消失、杳无音讯吗?”

“不,我一点都不确定,”我如实答道,“我无数次想过,也许你不再想与我去了却宿愿,也许我永远失去了向你好好告别的机会。”

“但是我愿意去相信——相信我和你还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而我要时刻做好准备迎接那一天。”

·

登上开往木叶隐村的列车后,樱问我,她看到那本艰涩难读的小说就放在我的床边,“你是已经读完了吗?那本书可不怎么有趣。”

我说当然没有,“让我一个人看书,还是那种高深莫测的书,简直太为难我了啊。到现在我也说不上来,那书究竟在说怎样一个故事。”

樱说:“我也不知道。”

“真的吗?不会是因为我读得很差,所以你才没听进去内容吧。”

“呵呵,也许真的有这部分原因吧,”樱终于笑了出来,“但是,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有很专注地去听你读。”

“为什么?”

“是因为,我想听你的声音吧。我那时想让你一直挨着我、一直和我说些什么。很自私吧——抱歉啦。”

“都说了,你不用感到抱歉的。”

因为我也是同样。

这程列车的始发站定在我的国家,中途没有多停留,下一站就是火之国;加上现在也不是旅游旺季,所以车上没有太多乘客,我(或者说“我们”)所在的车厢更是空荡荡的。因此我们也并不再像以前结伴出门时那样悄声耳语,而是以正常说话的音量交谈;在无关他人的世界一隅,春野樱是真实存在的,我们也只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男女。我与樱紧紧依偎着,我似乎都感到她的肩头正紧贴着我的——我知道,身为魂灵的樱没有实体,我们也不可能触碰到彼此,但她的分量确确实实就在那里,沉甸甸的,令我平静内心的表面微微凹下去一块,触到了些即将离别前的怅然。

我在列车上买了没有夹心的餐包用来裹腹;吃的时候,我向樱提议,不如我们到达火之国后去当地的市集逛一逛、买些小食,这样樱能尝到相对美味的家乡味道。但她断然拒绝了。

“到站以后,我们就直接去‘那里’吧,”她这么说道,“一刻都不要耽误了。”

近百年的等待时间在一开始也许不那么煎熬,不过当目标几近咫尺时,樱的耐心已被灼得所剩无几。我能想象到樱的心情,因为我也怀着相似的迫切;但我同时也在暗中期待着列车能再慢些、将这短暂的旅途尽可能地再拉得长些,好让我能再看看樱的侧脸,听她对我说,“你看,有雁飞过去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朝车窗外望去。的确有一行大雁掠过,浓稠的橙色云层衬着它们飞行的轨迹。

出车站时,我才想起火之国的秋天应该是比我的国家要冷些的。今日的风则尤为瑟瑟。我缩起肩,一连打了四个喷嚏,心想,这的确是适合告别氛围的天气。按照原定的计划,我们没有东张西望,即刻赶往车站、乘上了驶往市中心方向的公交。车里依旧只寥寥几个人,我和樱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座位,无言地盯着窗外一排排迅速向后退去的行道树,直到天空的色调彻底冷了下去,夜空明净,月朗星稀。

樱说:“到了。”

我们到达七代目童年故居时,已是晚上七点半。樱稍使了些灵力便让故居门口的安保人员主动离开了岗位,于是我蹑手蹑脚翻了进去,走上了通往二楼的阶梯,樱则在我身后漂浮着前进。曾经属于七代目的小屋就在那里,久经时间抛光磨砺的铁门并未上锁,只需一推就能进去观览房间的全貌。

我偏过头,看向站在我身侧、并没有如我料想中那般激动的樱。愿想即将成真,她却变得优柔起来,踟蹰不前。我问她:“我的‘力量’真的能让你进去吧?”

“嗯,真的,我现在很确定。”

她的声音在颤抖。

“可是——可是,如果这间房子……如果他仍然要将我拒之门外呢?”

她失措的样子令我的五脏内里泛上一阵酸涩。我将身体再靠得离她近了些,略躬下来,附在她耳边轻轻道:“不会的,他不会的。”

“你放心去推开门吧。我能感受到他在等你。”

听了我的话后,樱站到了我前面去,伸手作出了推门的动作。而不等她施力,那门扉就徐徐开了,像从一开始就是虚掩着的,连我预想中铁门因受压力而会发出的“吱吱”声也没有。从玄关看去,房内陈设依旧如常,并没有像人那般有“欢迎”的情态。樱却受到了莫大的吸引,眼定定地看过去,脚步也遵循本能的指引,一步一步踏入了这间曾经对她紧锁的屋子。

我在门外等她。我看见她环顾四周,那些稀松平常的家具摆件都令她注目许久。正当我等得有些出神时,她的声音远远地从屋内传了过来:“你也进来吧。”

我依言走了过去。屋顶的一盏老式电灯不知何时被点亮了,光飘下来,落在我的头顶。房间角落的一抹绿色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记得一个多月前,我并没有看到这盆被人照顾得很好的观赏性绿植;它的存在仿佛昭示着屋主人并没有离开多久,走之前甚至还特意松了土。我又向靠床边的窗户看去——一百多年过去,如今的木叶已是大厦林立的现代化都市,本不应该有我看到的这些连绵不绝的低矮居民房、以及极具标志性的圆柱状火影楼。

不仅如此,这方空间的生活气息无处不在——虽收拾整齐却仍有些褶皱的床铺,忘了撕下好几页的日历,挂在墙上、画满了稚拙涂鸦的木叶隐村旗帜,还有立在矮柜上、却不似我上次看到的那般陈旧的第七班合影……

一时,许许多多纷扬的片段在我眼前闪过,蒙住了我的双眼;我视线中的万家灯火氤氲成了一片光海。片刻,我的大脑清醒过来,口中却莫名喃喃着。

“我回来了。”

十五岁的春野樱在此时向我走来。我与红衣长靴、干练挺拔的她一同沐浴在光下,仿佛身处舞台临近谢幕的聚光灯中心。她看着我,眼中含笑,亦含着泪:“我明白了。他从没有拒绝过我——房间的门其实一直是对我敞开的,只是曾经的我没有准备好。”

“……鸣人。你刚才都想起来了,对吧?”

周身似有点点萤火围绕。我看见春野樱身影的轮廓开始发光、逐渐变得柔和且透明。我知道,她的夙愿已了,没有再流连人间的理由了。我哑然失笑——跨越百年、重新与所爱之人相视而立的七代目火影漩涡鸣人,你该如何吐露这沉淀已久的出生入死之情、风花雪月之意,还有那无法量化也无法言表的绵长思念呢?

“小樱,我真的不是鸣人。”

“但如果是他,一定会开心得忍不住哭出来吧?”

于是春野樱也和我一样,不再去努力控制几近决堤的泪。然后她倾过身,拥抱住了我——我们的身体居然不再被阴阳相隔,她的重量与体温被我一并拥进怀中。是熟悉的感觉,安逸舒适,带着懵懂的悸动——我知道,我记得,在遥远的曾经,她便这样搂住过我,渡给我温度与心跳。我不再如往常般因过度的喜悦而呆愣在原地;我的双臂攀上去,环过她的脊背,学着记忆中她的样子,一点一点地收紧这个来得太迟的拥抱。她的眼泪似乎蹭在了我的面颊上,留下湿热缱绻的痕。

我听见她在我耳边低语,“谢谢你。”

再见,小樱。

我在心中默念着,直到魔法消失、最后一星光点也熄灭。

我睁开眼。房间回归了原状:简朴单调,一丝不苟。窗外,灰色的楼宇隐没在夜色中;床上没有被子,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床单;房间角落没有绿植,只放着一只空空的废纸篓;日历、涂鸦不见了,照片相框还在,只是嵌在其中的人像模糊了许多;唯一的吊灯也不会再亮起——实际上,它连灯泡也没有。我的目光飘忽游移,最后投向了大门的位置。门没有关紧,月色从缝隙中流了进来。

我知道,这间屋子从来没有上过锁;从前一直是,将来也会一直是。

《一个临刑犯的自白》(2024)

山中井野并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工作。从幼年开始修习家族秘术起,她便对木叶感知部心有憧憬;但她向往的绝对不是审讯囚徒、潜入那些重刑犯的脑中挖掘情报的活计。为此,她也和父亲起过龃龉。人尽皆知亥一先生对独女宠爱有加,视若明珠;唯独这次,他态度强硬到了近乎冥顽的地步。在素来秉公的山中亥一不惜利用职权之便也要将女儿调离情报解析班时,父女二人的关系一度降至了冰点。那段时间,山中家常爆发争吵。井野忿忿于沉默的母亲,更怨恨木讷且顽固的父亲:面对她的高声控诉,他只拿“知道得越少,你就越安全”之类的说辞来反复搪塞,神情却悲怆得仿佛他才是遭遇不公的那一方。

不论怎样,生活仍得继续。这番家庭矛盾以井野搬离了山中大宅、另租了一处单人公寓告终。至于那些纷杂琐碎的垒块与怨怼,看似早已被压了下去,实则已化作了道道深壑、横亘在山中父女之间。十二叠大的和室不算敞亮,对住惯了宅院的井野而言更显憋闷,加上老旧住房的各种通病(渗水、生霉,以及墙纸剥落),这里实在称不上是一个温馨宜人的住处。这迟来的叛逆与其说是为了反抗父亲,不如说是在和自己怄气。山中井野本不是如此倔犟不服劝的性子,但也狠下了心,就这样过起了独居一隅的日子。除了偶尔与母亲通电以外,她也不再与族中亲信来往,当然也包括她的父亲。

平乏的生活周而复始。直到一年半过去,山中井野突然接到了来自山中亥一的讯息。

“井野,以前的我一直想让你避开纷争、安然度日。”通心之术里传来的男声似乎比平常沙哑不少。其实井野也不大确定。毕竟,她已有很久没有听见父亲的声音了。她心里一惊,第一反应便是去尝试断开忍术的连接,然而无法——木叶感知部部长的实力当然是在她之上的。

“但是我错了。有些事情,必须是要由你去亲自面对并解决的。因为,只有你可以做到。”

面对父亲不明所以的剖白,井野缄口不言。她尽力保持自己呼吸声的平稳,听父亲继续说下去;像所有溺爱子女的父母那样,他以半是劝诱半是乞求的口气轻声念着,仿若十几年前意图说服年幼的女儿进行忍术修行的时候:“这几天会有暗部的人去找你,他们会让你知道你要去完成的事。听听爸爸的话吧,井野。听爸爸的话。”

“就当是,为了你的朋友。”

简直莫名其妙。井野感到血液像是都涌了上来,炙得她双颊发烫,嘴唇颤抖。她几乎要出声质问,自己凭什么要听从拒绝开诚布公的父亲,父亲又凭什么在这时提及自己的那位挚友——他没有这个资格,任何人都没有这个资格。但最后,她也只是定定地立在原地,直到手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的肉、留下一圈圈红痕。就这样,她静默地听完了父亲传来的简讯。

·

与山中亥一通信后的第三天,山中井野见到了父亲口中的“暗部的人”——四人小队,三男一女,面具制式陌生。他们在井野整理审讯笔录时造访了小组办公室,对她说话时用的是一种言简意赅的命令式口吻。“山中井野,现在跟我们来,”似乎是队长的女人居高临下地向她发出指示,威严的声音在雉形假面背后震荡,“你有新的任务。”

这阵仗,倒不如说是来押送犯人的。井野腹诽道。

一路上井野都尽可能地保持安静,不主动提起一个字。她跟在暗部小队身后,警惕又慎重地留意着路线——他们是在往狱所的方向前进,但行动方式较为隐蔽,且有意避开了定时巡逻的一般忍者。寡言的暗部忍者们将她带离了警务部办公楼,转而在氛围更加凝滞的灰黑色建筑前停下。这里是监狱一处不起眼的偏门,入口处锈迹斑驳,显然荒废已久。井野不露声色地在那四人交头私语的间隙探查周遭,却发现自己竟感知不到任何一人的查克拉;她称得上是同辈感知忍者中的佼佼之才,但无论她如何费尽心力,忍术传回来的视野中只有无垠的黑暗。

这里有幻术结界。山中井野立即反应过来。而且是需要四名上忍同时发力才能暂时解开的幻术结界。

在带队女忍的授意下,四名暗部成员一同自偏门前散开队形,又以统一的频率飞快结了印,其手法对井野而言根本闻所未闻。随着四人低喝出的“解”声落地,那扇看似早已被弃用的偏门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方嵌在砖石墙体上的门禁验证设备。带队女忍先是独自上前,从手部护具里的暗层抽出了一个窄而细的便携卷轴,塞进了这部机器凸出的槽口中——井野猜测,那个小卷轴里装的是某种一次性的通关秘令,过了特定时间段后便会失效。接着井野又看着她将左手覆在机器上,几秒后,尖脆的铃声从她们头上响起。井野愣了几秒,然后发现女忍在示意自己过去。

“在这里注入你的查克拉,然后你就有出入的权限了。”女忍让井野像自己刚才那样将左手放在方形机器的顶端,“记住:禁止带入或带出任何物品;禁止和无关人员提及任务的相关事宜;之后的三个月,你都要留下详细的工作日志。”

一时间,有数不尽的疑问涌上了井野的喉舌,使她想要去一个一个刨根究底。可最后,她也只是抿紧双唇,无言而顺驯地点了点头。她感到查克拉在自己掌心汨汨地流动,又被那台怪异的设备尽数吸了进去,这种脱力感很微妙,令她恍惚,也令她惶恐。

——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人物,竟值得火影如此大费周章?

暗门徐徐开启,现出一道明亮简洁得出乎人意料的长廊。井野跟着暗部忍者们行走其中,过分充足的光照令她敛起了眉头。这地方给她某种独立于木叶之外的错觉,透着诡异,仿佛走得越深便越可能被吞噬进去。这时,女忍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将井野神游的思绪拽了回来。

女忍的语气听起来和缓了许多:“你很镇定。对任务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井野仔细斟酌着措辞,答道:“我相信,您会让我知道一切‘我能知道’的信息。”

一声哼笑从那雉鸟样的面具后透过来。井野一时分不清这其中是否有轻蔑的意思。他们在走廊内穿行许久,又拐了几次弯,直到默然的空气将几分钟浓缩得有如几个小时那般漫长难捱,女忍才再度开口。

“不愧是亥一先生的女儿。”

他们若无其事地路过许多不知用途的房间。井野不禁想起在惊悚电影里看到过的老式精神病院,医护人员以不甚人道的方式拘着“疯子”。但她并没有听到任何狂乱的呓语或者呻吟;事实上,这里连人平常说话走动的动静都不存在。这种极度“正常”的氛围使井野悚然。终于走到一处死路时,他们便在廊道尽头停下。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了。

“进入‘他’的房间也只需要验证你的查克拉。”女忍转头对井野说道,“事先说明一下,‘他’是你认识的人,但你不要因此对‘他’抱有什么期望。‘他’虽然表现得安分守己,但异常执拗,且无论是一般的审讯手段还是用忍术强行读取记忆都对‘他’没有效果。”

“你的任务目标就是,在‘他’被正式处决前、也就是三个月内,用任何可行的办法从‘他’口中套出情报,还原事件的全貌。”

井野忍不住发问:“任务情报有可能会左右最终量刑吗?”

尽管女忍的双眼隐没在面具的空洞之后,井野仍感到她凌厉的视线扫过了自己的肩膀。这似乎是一种警告,提醒她要收起这无意识间流露出的一点仁慈:“不会。”

“无论事实如何、与之前的调查结果是否有出入,‘他’的死刑判决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伫在长廊终点的门终于在井野查克拉的驱动下缓缓开启。房间的布局类似于审讯室,以一面厚玻璃隔开了探视者与囚徒。玻璃窗另头的空间则是一片惨白——上了白漆的墙面与桌椅,白圆球形的监控摄像头,以及貌似有意图强行使人保持难眠状态嫌疑的、过于白亮的照明灯,以致于‘他’的一头金发、一双蓝眼也呈现出种异常的颓淡浅色。‘他’所处的,是另外一个世界。山中井野将脑中所思仔细掂量了一番,其重量令她的后颈生出凉意。那是将死之人的世界。

而‘他’泰然得,像是早就习以为常。

许是在陌生暗部的面前太过紧绷,姿态都无法放得自然——井野感到自己的脊柱已变得僵滞,隐隐作痛。像是有腥热的液体从她头顶泼下来,流过皮肤每一个颤栗的毛孔。在对上‘他’的视线的一瞬间,久沐忍者修行之苦、上过战场前线也只身涉过险的山中井野竟将近晕厥。但她仍强迫自己镇静了下来。她清楚,自己不能在此时失态。

于是她只踌躇了几秒便立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缜神情。开口说话时,吐字措辞也滴水不漏:“从今天起,我会负责就‘木叶医院系列杀人’一案对你进行讯问。”

“还请你尽力配合……漩涡鸣人。”

·

平心而论,漩涡鸣人其人对山中井野而言,只算是“朋友的朋友”,说不上对彼此有多么了解。他给井野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事有两件:一是小时候还在忍者学校那会,有次火之国的大名们要来参观课堂,伊鲁卡老师担心身为全班吊车尾的鸣人会出洋相,便特地嘱咐他当天要低调行事。可鸣人大概是起了逆反心理,偏偏在大名选同学上台示范变身术时将手举得老高。结果就是,一片哄笑中,鸣人变出的歪七扭八、还没穿好衣服的大名将本尊气得跳脚,同时挂不住脸的还有一旁的伊鲁卡老师以及三代火影大人。二是,在同期都通过了中忍考试、只有鸣人还是下忍的时候,有天鸣人突然跑来找她,支吾半天,最后挤出来一句:“其实我想给小樱选一件礼物祝贺她成为中忍……想问问你有什么建议吗?”

漩涡鸣人对春野樱抱有爱慕之情——这算得上是同期之中人尽皆知的事。他那些有心或无意用来追求心爱女孩的小伎俩在井野看来实在幼稚且优柔,但,倒也不乏真心。除去“喜欢樱”这一点,井野对鸣人的评价大致便是“比李收敛一点的单细胞热血笨蛋,这种人倒是分不出心思放在做坏事上”。

当山中井野从暗部成员那接过当年案件的档案资料、用她的手指去描摹“被害人”一栏末尾昔日故友的名字时,她仍想,现实简直荒诞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但事实就是,漩涡鸣人是一年半前轰动火之国上下的‘木叶医院系列杀人案’的犯人;共计六人被残忍杀害,死者皆为木叶医院的工作人员,包括年仅二十三岁的实习医生春野樱。

山中井野曾辗转悔恨过无数个夜晚:案件发生前那段时间,她正忙于情报解析班的一项密报解读任务;她所在的小组被告知要严格守密,并尽可能地减少与他人接触,至亲也不例外。那几周她很少回家,也推掉了所有的约会,结果工作迫近收尾的时候,却出了这么一桩骇人听闻的事,覆水再难收。井野清楚记得,案发前四天,樱给自己传了一条简讯:“井野,你有空出来一趟吗?我想和你说说话”。结果她熬了通宵,次日中午才看到,也顾不上多言,就飞速敲了一通键盘,说了一些婉拒赔罪的话,便又一头扎在任务里了。谁知那竟成了二人最后的对话。

再不久后,便是心仪的工作与和谐的家庭关系——她在仿若无休止的争吵中同时失去了这两样东西。一年半以来两点一线的生活全都是灰蒙蒙的,如同隔着层起雾的玻璃。山中井野原本想过,她再也无法稀释这有如泥沼般浓稠的苦闷;但如今,她坐在一切惨剧的始作俑者面前,心中却不再感到悲苦,反而燃起了灼灼决心。她要借由漩涡鸣人话中的破绽来直面真相。

“——我想听你说说作案的具体动机。”

通常在正式开始审讯前,双方应当有一个熟悉彼此、拉近关系的环节,哪怕只是为了走个过场,也要象征性地寒暄一番。但井野一上来就选择了单刀直入;事到如今,再多的迂回铺垫也无益于讯问。据她所知,漩涡鸣人在被拘留期间一直情绪稳定且神志清明,足以说明自己可以与之正常对话。她相信漩涡鸣人不是一个愚蠢的人。

再者,她也实在不想对一个杀害了挚友的同期熟人抱以惺惺作态的关怀。

犯人从一片惨淡的颜色中抬起眼与她对视。他被灰白的拘束衣缚着四肢,脖子以下都动弹不得;于是那浮在他腹部位置、繁复错杂的漆黑咒印便显得更为狰狞。犯人额前的碎发长得长了些,在眼睛的位置投下一片阴翳——明明面无表情,却让人感觉他是在压抑着怒火,或是什么别的情绪。

漩涡鸣人开口回答:“是尾兽暴走。”

他声音稳而坚定,听起来不像是在闪烁其词:“虽然这些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你也知道吧,我体内封印着的‘九喇嘛’可不是什么愿意配合人柱力的温和尾兽。其实这二十多年来它暴走过不少次,好几回都是差一点就冲破了八卦封印——这些消息,应该都是被三代爷爷压下去了。可能是因为封印的效力减弱了,一年半前在医院的那天……它才会彻底失控。”

“各大国持有‘尾兽’武器、并以‘人柱力’作为容器”这一机密情报,井野也是在接手这件案子后才被告知的。正式审讯开始前,暗部的忍者交给了她厚厚一叠文件,其中便有关于这一未向世人披露的可怖秘密的详细说明。井野在自己那闭塞的出租屋中阅读完后,一夜未眠。在她记忆里,“九尾之乱”一向是村里大人们认知中的禁词,小孩子们问起来,便只能得到“这不是你这个年龄该知道的事”的敷衍回答;而对于“祸根”、对于“那个孤儿”,即使口耳间只是些似是而非的消息,他们也会在自家孩子面前大肆散发恶意,毫无忌讳。如今,井野再无力从道德角度去审判村里捕风捉影的人们、或是纵容流言纷纷的火影;她也无暇为从小被排挤的九尾人柱力分出些同情心。她只想厘清案情线索间的关联,找出证词中被人所忽略的罅隙——她太累了。

“‘尾兽暴走’……”井野将这几个不详的音节放在唇齿间细细研磨了一遍,“这种事件通常都需要一个契机,比如剧烈的情绪波动、或者身处险境时受到较强的刺激。我想知道的,就是那天在医院里,具体是什么使你体内的尾兽躁动了起来。”

“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说着,犯人发出了一声像是表示很可惜的喟叹,头则向后仰去:“——直接用你擅长的秘术回看我的记忆不就行了吗?他们请你来,也是因为这个吧?”

这露骨的挑衅倏然激得井野太阳穴上青筋直跳。内心几经斗争后,强大的忍者素养才让她控制住了自己不让杀气肆意散发出来、以免自乱阵脚。回顾言谈细节时,井野确信了一件事:这一年半以来,犯人已完全熟悉了审讯程序的套路;他不仅学会了根据有限的情报作出分析推理,也许还懂得了刻意激怒讯问者的技巧。这是个聪明而危险的杀人犯,不是她记忆中的同窗。

审讯室一时静得令人不安。这阵寂静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犯人略带困惑地恢复了一开始端正的坐姿,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哑火的访客。“没有问题了吗?”他貌似天真地发问。

“不。这才刚刚开始呢。”山中井野再次与面前的人对视时,视线已不再像之前那样凌厉,“鸣人,我不想和你装腔作势。虽然我是奉命行事来讯问你,但我自己也想好好了解这件事的始末。作为樱的挚友,我不想将她的死轻轻带过。”

无线耳机并没有传来喝止她的指令,说明这种话术——无论真心与否——在当下都是可行的。虽然鸣人看似对这话无动于衷,但井野没有看漏他拘束衣上的八卦形咒印:在提到樱的名字时,那印记须臾间抽动了一下,宛如受惊野兽的瞳仁;是查克拉的急剧波动与其产生的反应。时至今日,这个名字仍然对他的心防有影响力。

井野继续紧逼:“尾兽暴走时,你也会失去意识以及自身行动的控制权。我不觉得你是自愿成为杀人犯、自愿背负这种罪名的。你难道不想证明自己的——”

“确实。”

犯人轻轻地打断了她连绵的恳切话语。

“尾兽暴走的确不是我能控制的事,”他缓慢说道,“但是我并不后悔我杀了人。”

然后他合上两眼,像是极疲倦了。

“没什么好辩解的。我承认自己的犯罪事实,对于判决结果也没有异议。”

“就这样吧,井野。”

·

按照规定,除了每次审讯前解开忍术结界的这一小段时间,暗部的几位忍者是不能再与井野有接触的。于是,井野选择在独自进入监狱暗门前稍作停留;她试着出声挽留那位带队女忍:“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带队女忍顿了顿,然后打了个手势让其他几名暗部成员先自行解散,再走近轻声道:“快说。”

井野也压低了声音:“我重新研究了案情报告书,发现有不寻常之处。这种程度的矛盾不可能只有我才能看出来。您觉得……我还能继续深入下去吗?”

“何出此言?”女忍生硬地回答,“既然将这个任务指派给了你,你本就应该去竭力找到新的突破口。你的任务就是套出情报、尽可能还原事件的全貌。”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初见时就说过的任务目标后,她便快速转身离开了。

仅凭这次对话,井野仍无法确认带队女忍对案件细节是否知情、又对个中内幕了解多少;不过单从字面意义上来看,她是对自己“深入调查下去”的决定持肯定态度的。

山中井野又想起与父亲的那次没头没尾的交谈。她不住猜想,父亲是否曾从中极力斡旋、奔走寻求转圜的可能,火影楼才突然翻出这桩早已下了判决结果的案子,又指名让她去审讯三个月后就将被处决的犯人——但为何偏是父亲?又为何偏是自己?

“同期里,你应该是最恨我的吧。”

第二次审讯前,井野耗了不少时日重新翻阅整理案情报告书,誓要将重重矛盾摊开在谈判桌上,质询到底。但犯人在她刚坐下时便抛过来这样一句话。她呼吸不由得一滞,回答时却仍面不改色:“现在纠结这些也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吗……”

对方细细反刍自己原话的口气令井野不大舒服。于是她不客气地终止了这段对话:“我今天来,是有事想和你确认。”

说着她便抽出了文件夹中事先标记好的一叠纸。那是被害六人的尸检报告。报告结果显示,六人的尸体上皆有尾兽查克拉的残余——一种高密度且有毒性的查克拉。即便是忍者中的精英,在尾兽的力量前也只有被单方面碾压的份;何况其中五人只是一般平民出身。除此之外,案发现场的设施也狼藉一片,其破坏程度不是普通忍术能企及的。单从这些信息来看,犯人所说的“尾兽暴走”确有其事。

“但被害者不是因遭受尾兽暴走的攻击而死的。”

看到被拘束衣缠裹得如蛹一般的犯人神色微动,井野便继续说道:“被害人中,每名平民医护人员身上都有一至两处细小的切口,且都正中要害。从截面的整齐度看来,这些只可能是极为精密的忍术造成的。我推测,这是一种效果近似于手术刀的精细查克拉攻击,即控制查克拉的形态,凝练成薄而锋利的刀片状。根据木叶忍者档案的记载,大蛇丸手下的叛忍药师兜就曾使用过类似的忍术。”

“这种‘查克拉刀’忍术的特点就是其留下的创口不易察觉、也能控制出血量,所以除了像药师兜那样被用于暗杀,也常为医疗忍者所用于重大手术中。能使用这种高精度忍术的医疗忍者必定是同侪中的佼佼者,外行人是根本无法上手的;而且,能用这种忍术精准快速地切中要害……下手的人当时明显是意识清醒且行为自主的。”

“从这些事实足以推断出来,杀害这五人的主谋并不可能是你,漩涡鸣人,”尽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来佐证自己的论断,井野仍笃定地说,“我不知道你当时是否有意识,但你只可能是在这五人已经死亡后才在他们身上留下尾兽查克拉的攻击痕迹的。”

“——你是在袒护真正的凶手吧。”

半晌沉默后,犯人才开口,话中已没有了一开始的沉稳:“……这些只是你的猜测。”

“目前来说,这当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是你对于证词和事实中的矛盾之处,就没有想要解释的吗。”

对于井野的步步紧逼,犯人只是嗫嚅道:“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之后他便不再对井野的话作出任何反应,仅仅低下头去、错开了与审讯人相接的视线,像是封闭了自己的感官一样,脸上连细微的肌肉牵动变化都不曾有。意识到继续问下去也只是在浪费时间后,井野便主动结束了这次时间不长的讯问。临走时,犯人似乎抬起头来,从那间明净到几近令人窒息的房间里远远凝视着井野离去的背影,那紧紧黏在背后的视线令她心底没了任务取得进展本该有的快意,且不知为何,还有了点没道理的歉疚感。

结束审讯后,井野在临近的封闭式办公室录入了工作日志,正想起身回警务部继续自己的本职工作时,一名戴着狸猫形面具的忍者敲开了她的门。井野认出,那是每次领着她去监狱暗门、负责解除忍术结界的暗部成员之一。暗部忍者象征性地问了她几句今天审讯的大致情况后,对她表明来意:“火影楼那边已经看过了你上次的工作日志。他的态度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也露出了不少破绽——你做得很好。火影楼的意思是,你大可放开手脚、尽各种可能去调查。”

井野想起早上与带队女忍的对话。仿佛被窥听、被监视的错觉使她心生悸意。她感到喉咙发干,但还是直言问出了心中所惑:“这是火影大人的意思吗?”

这名暗部忍者的遣词方式仿佛在说,木叶高层内部在这件事的看法上产生了分歧,而委托井野重查此案的只是其中一派。面对井野的疑虑,传话人则不以为意:“这与你和你的任务无关。”

“还有一件事。”这名戴狸猫面具的忍者说出了一个井野未曾预料过的名字,“亥一先生今晚想和你见一面。”然后他报出了一个地址,是木叶的一家高级料亭,她的父亲还专门订了包间。

大抵是看出了这对父女近来关系尴尬,暗部忍者又补了一句:“我只负责带话,至于去不去,决定权在你手上。”

这番对话几乎是坐实了井野对于火影楼内讧、以及自己的父亲山中亥一也牵涉其中的猜想。纷繁如麻的思路纠缠不清,勾出了更多的回忆:一年半以前、在‘木叶医院连环杀人案’还没发生的时候,井野曾隐隐听说火之国某位大名在木叶医院进行手术时遭遇了医疗事故,因此身亡;似乎就是从这位大名的死开始,关于木叶政坛动荡的传闻便纷飞不断,各种阴谋论也如雨后蘑菇般膨胀起来。井野明白,作为木叶感知部部长以及山中家家主,即便无意于政治角力,父亲也难免会被卷入所谓大局的洪流。她从少年时就清楚这一点,但从未记挂在心上。

但今时已不同往日。山中井野不由祈祷:但愿父亲约她见面只是为了久违地闲话家常。

·

讯问进程算是取得了一些突破,犯人的言行也昭示了案子确有隐情,然而山中井野仍忡忡难安;她最在意的那部分真相仍置于一片迷雾中:五名平民医护者的死因已经查明,唯独春野樱的的尸首被破坏得面目全非,只能验出尾兽攻击致使的创口,从尸检报告上来看倒是真的如犯人所言是单纯的尾兽暴走导致的意外身亡,然而那明显是犯人为揽下罪名而撒的拙劣谎言。况且,暴走状态下的犯人不可能只重伤在场的唯一一名医忍,而清醒状态下的漩涡鸣人不可能对春野樱狠下杀手。

井野一边从料亭的落地玻璃窗俯瞰现代化木叶林立闪烁的夜灯,一边任由自己的神思盘旋、缠绕、最后打成无解的死结。她打发走了两回殷勤的侍者,又在工作手帐里将案件的线索图重新复盘了一遍,直到三刻钟过去,她的父亲才姗姗来迟。山中亥一应该是刚结束感知部的工作;他戴着忍者护额,额角还渗着些未来得及拂去的汗,井野觉得他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点。“抱歉,井野,我来晚了,让你等这么久……”他话中透着柔软的局促。

井野的唇微微颤动,最后那利嘴快舌也只是吐出一句:“……爸爸。”

山中亥一将点餐一事全权交给了宝贝女儿,井野则简单看了几眼菜单后便选了价格适中的双人套餐。冷盘很快被呈了上来。井野本以为在主菜之前父亲会开门见山地提起任务的事,或是循循劝说自己搬回家住。但山中亥一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倒是依此感叹了一番包厢装修之雅致、窗外夜景之壮观、然后是先付里的𩽾𩾌鱼肝之鲜美,云云。直到他提出要为女儿斟酒、一同小酌几杯的时候,井野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爸,今天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山中亥一一时愣怔。他随即扯出一个不好看的苦笑:“为了什么事……没有事的话,我就不能和你聚聚吗。”

这苦笑像是牵扯到了井野的心,让她也感到又辛又涩。面对父亲的服软,她心里其实已经投降了一半。“那先吃饭吧。毕竟,也难得来一次这么高级的地方。”说罢,她也举起筷子,夹起了父亲为自己留的那一半鱼肝卷。

父女二人的这顿饭吃得跌宕。一开始,山中亥一小心翼翼地问起女儿物色的住处如何,换来的是井野一通没好气得宛如撒娇般的抱怨;亥一听了,则一本正经地为女儿支招,说用白醋或者漂白剂兑水可以除霉,恼得井野高声道“你就不希望你女儿回家住是吧”。半是道歉半是哄劝后,井野才作罢。然后,她开始对父亲主动说起警务部那些年长且古板的同事,某次在一位重刑犯的记忆中看到了比限制级影片还血腥猎奇的作案现场,一些梦魇,出租屋里的湿味,还有那宗夺走挚友生命的案件给她带来的创伤反应。说着说着,她不禁感到自己太过软弱,不像是独当一面的忍者,便低下头去,但眼泪还是没止住,扑簌簌落进了鲣鱼汤里。她听见父亲的一声叹息,然后是她最讨厌也最希望听见的、带着悲悯的安慰:“井野,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没错,爸你让我受了这么多罪,还不信任我,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解释……”

几声啜泣后山中井野擦了擦泪。她眼角还泛着红,但眼中却闪着利光。那是属于忍者的眼神。

“但我已经多少能理解了。是和火影楼内部的纠纷有关吧?”

“……你变得很敏锐了啊。”

“无论是不是自愿的,爸都已经是局中人了,自然什么也不能透露。所以才会不讲道理地把女儿送到远离纠纷中心的地方吧?毕竟,和将死之人打交道的工作风险要小得很多,通常不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

山中亥一放下了汤匙。“的确。今天来和你见面,也并不单纯是为了聊些家里的琐事。”

“井野,既然你已经猜到这件案子和火影楼内部的派系斗争脱不开干系,那我建议你去仔细查查之前那桩造成保守派大名死亡的医疗事故。巧合不会一再发生的——我这么说,你一定懂我的意思。”

井野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目力所及之处依旧是华灯初上的美景,感知忍术也没检测到可疑人物的查克拉;但她仍没来由地觉得,暗处有耳目窥探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放心,我事先和这里的人打了招呼。”亥一看出了女儿的担忧,“不过,就算饭菜再美味,晚餐时间也不能拖得太长,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吧。”

说着,他稍微探过身子,向女儿凑近了些:“还有就是,有关春野樱的尸检报告。”

听到这个名字时,山中井野感到全身血液像是都奔涌上了脑袋,一刹那间胃里翻江倒海。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樱到底是怎么死的?”

“官方报告显示是因九尾的攻击而死。但报告的废稿曾经过我手。大概是有‘笔误’吧。”

“那版作废的报告里提到,遗体的脏器中被检测出了氰化物反应。”

这平时不常见的化学名词陡然使山中井野想起五年前的某个下午:那天她提早结束了进入感知部前的预备修习,一蹦一跳地跑出大楼,想去把成日泡在医疗部实验室里的好友捞出来一同玩耍。春野樱果然还一头埋在她的实验项目里,看井野来敲窗找她,居然也只是不解风情地起身赶客:“我正在尝试解一种剧毒,你不要随便进来啊。”那氲了水汽的护目镜下,一对绿眼睛闪闪发亮,井野知道那是对求知的渴望。

井野不禁喃喃:“她本来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为何偏偏是我呢——为什么要将这个任务交给我?”

“就因为我是您的女儿、不会背叛您吗?”

“……不,井野。不完全是这样。”

最后的最后,她听见父亲充满决绝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我把挖掘真相的重担交付给你,不仅是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忍者,还有一部分是源于我的私心——我想让你去亲自深究案件的真相,好让临刑的漩涡鸣人不蒙上莫须有的罪名,好让已故的春野樱得到一个公正的交代。”

“——毕竟她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啊。”

·

针对“木叶医院连环杀人案”犯人的第三次正式讯问在处刑日濒至的前夜才开始。山中井野依照程序将自己的查克拉输入狱所的门禁设备时,戴雉形面具的女忍就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的动作。那面具后紧锁的视线仿若昭示了某种预感。女忍一言不发,直到井野正要踏入那迷宫似的走道中时,女忍才叫住了她:“行刑日,就是明天了。”

井野闻言停下脚步。她侧过身来,那只未被刘海遮住的眼睛清澈极了;她便如此看向一直以来对自己发号施令的女忍,不带一丝迷惘。“是啊。”她回道。

“山中井野。”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女忍的话音庄严得好似洪钟,声声震荡。

“不要做多余的事。”

而这个名字的主人、这名继承了山中一族训诲的忍者,她在如此不加掩饰的警告前仍神色自若。“我明白。”她答,“我不会做多余的事。”

说罢,她便不再回头,转身迈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回廊。

犯人今天没有被裹在灰白的拘束衣里。这回他一身亮橙色的囚服,只有手腕被施了咒印的铁铐铐住,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看上去就是一个安分悔改中的普通囚犯。井野看到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是不是因为表现良好,所以看守的态度也松泛了些”——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一身方便明早去刑场的装束。

看到井野进来了,犯人脸上多了点前几个月见不到的生气:“啊呀……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结果他们非要我在这里等着。”

“好久不见。最近我忙着搬家还有个人修行的事,所以都没能抽出空来你这里。”

“那还真是辛苦了。”

说着,他自嘲似地叹道:“都最后一晚了,就不能让人睡个好觉再上路吗?”

“我还以为你习惯了连着几天不眠不休被审讯呢。”

“唔,也差不多吧。”

“行了。以后你有的是时间长眠不醒。”

“是是是……”犯人夸张地耷拉下头作出失落状,仿佛二人言语间只是玩笑话,而不是什么事关生死的大事,“那,今天还要问我什么?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了。认罪也不行吗?”

井野差点没忍住去呛他“仅作认罪表示却不提供犯罪细节、甚至捏造事实可不能算作‘认罪’”。不过,现在她完全没有必要再和这个固执的临刑犯逞口舌之快。她习惯性地撩了下掩住半边面孔的长发,然后直直看向对面的犯人——真无可救药,都要被处决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能淡然地笑出来。

“和我谈谈她吧。”

“……什么?”

死刑犯的脸轻微地扭曲起来。原本精巧构筑的一层壳此时现出了裂痕。你真应该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一个残酷而畅快的声音在山中井野心底响起——漩涡鸣人,你真应该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仅仅是提到了‘她’,你的面部肌肉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瞳孔也明显放大了,你的心脏现在一定跳得很快吧?这样没有定力,还想装作一个危险的愉快犯吗?

“和我说说关于樱的事吧,”井野蹙起双眉,嘴角却漾开了笑意,“成年以后,我们都忙于入职准备的事,所以难免有些疏远了彼此。你一直……都还喜欢她吧,所以我觉得,你待在她身旁的时间、注视着她的时间、牵挂着她的时间……肯定都比我多得多。”

“和我说说吧,鸣人。”

黑云压城,山雨欲来;空气凝固成刀锋,又犹如绷紧的弓弦。那蓬勃的、蓄势的、极力忍耐着的气息正酝酿着要撕裂整个空间。然而,然而——这看不见的庞然之物却无声无息地崩坍了。密云不等降下一场豪雨便散去,浪潮摔碎在黑礁石上就再无踪迹。而漩涡鸣人被颓然留在原地,那些矫装从他身上蝉蜕般一层层剥落下来。他并没有哭,却给人正在哭的错觉。他扬起头来,于是刺白的灯光坠入了他的眼中,照得那对蓝色眼珠璨然夺目,好似珍宝。

——这才给人一种他真正在活着的感觉。

“小樱她……”

“小樱她和我说过,她一直以来都梦想着进入医疗部,然后拜入纲手婆婆门下,做她的弟子。”

“那段时间她真的好忙啊。我只是偶尔良心发现一下才去图书馆借书学习,但每次我都能在自习区看到她。她桌上永远有一堆大部头典籍,我也凑过去翻看过,每一页的字都像蚂蚁那么小、那么密,光是看一眼我都两眼发花……但是小樱真的一本一本读下来了,还做了很简洁好看的笔记。我还担心过她会不会学成近视眼呢,幸好没有。”

“她真的,好厉害啊。”

“留在村里补习文化课的时候,我就总缠着小樱,要和她一同自习。我很喜欢坐在她身边,很喜欢抬头就能看到她短发扎起的小辫子,还有垂下的眼睫毛。”

“很肉麻对吧?对不起。”

“我很没出息,明明说过自己一定要当上火影,独自修行的时候却总是想念她。在野外修行时,晚上我经常就地扎营休息,哗啦哗啦的瀑布声在耳边一直响。睡不着时,我就数天空的星星。星星越数越多,我就更睡不着了,不禁想到,小樱现在在做什么?她可能还在学习,或者已经睡着了,总之不会像我这样、睡不着还胡思乱想。”

“熟练掌握了多重影分身后,我才回村子。其实我拜托过好几次蛤蟆龙,让他帮我给小樱送信,但不知道是小樱太忙了还是蛤蟆龙太笨了,我一次也没收到小樱的回信。所以回来的当天,我等不及要去见她。我问了一圈人,最后才打听到她还在实验室。”

“我就在医疗部大楼外等她,等到太阳落山,她才终于出来了。她看到我很惊讶,说我晒黑了好多,个子好像也长高了点。她还说,我回来她很开心。”

“那个时候,我也好开心。”

“那天一乐拉面没有营业,我们就久违地去便利店买关东煮吃了。小樱说,这种食品没什么营养,她平时都不会买,但是那天她突然就很想去买来和我一起吃。买了以后,我们就蹲在便利店门口,一起捧着装关东煮的纸碗,边吃边聊天。小樱比较喜欢吃煮萝卜和魔芋结,不太喜欢吃肉类的丸子。吃完串串以后我把汤喝掉了,小樱还笑我是真的饿急了。”

“那天晚上她告诉我,她通过医疗部今年的选拔考试了,还和纲手婆婆说上了话。她那时心情特别好,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路灯下她的影子就像一只兔子。”

“后来——后来你也知道,她如愿进了医疗部,也真的做了纲手婆婆的弟子。我听说她的实习期会很长,但她一点都没有后悔或者退缩的意思。她说,实习期就算只能做一些类似查房的简单工作,她也感觉很充实。而且纲手婆婆似乎也有意栽培她,除了医疗忍术,还会教她很多待人接物的技巧。”

“现在想想,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呢?”

“是从纲手婆婆当上火影的时候吗?是从小樱成为关门弟子的时候吗?还是从她进入医疗部的时候?”

“或者说,从一开始小樱就不该有她的梦想吗?”

“即使她再努力,也注定得不到应有的好报吗?”

他不知道在对谁滔滔不绝地控诉着、质问着。喑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中闷闷地滚出来,宛如笼中困兽的嘶吼。可这里没人能给予他答案。真相就在那里,不声不响、昭然若揭,却有意被无视、被埋没在了错综复杂的诡谋深处,与被害人春野樱一同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与记忆。所以旧事重提时,漩涡鸣人才会再无力伪装自己,他的眼中才会灼烁起幽暗的火——那是为了什么而生的忿恨,又是为了什么而生的悲恸?仅仅是看着这种眼神,山中井野便感到心脏像在被钝刀一下一下地凌迟着。那么,漩涡鸣人自己的身心又在经历怎样的酷刑?

“鸣人,”讯问人艰难地开口,“我查到,樱和其他五名死者……之前都参与了那场导致大名身亡的手术。”

“这不是巧合,对吧?”

“……我觉得,你可以自己进来看看。”

漩涡鸣人举起被铐住的双手,右手食指木然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是你的话,一定能看到的。”

·

其实在今天之前,山中井野就在脑中预演过自己进入漩涡鸣人意识、强行读取他记忆的场面。如果要用一个比喻让非感知忍者理解进入人脑海的感觉的话,井野会将人的意识比作一扇扇漂浮在虚无中的门,其后的房间则是分门别类存放的记忆,感知忍者就在其中穿行逡巡,寻找所需的信息。在她的想象中,鸣人的“意识房间”布局会比较杂乱无章,打开房门可能还会接收到很多无用的琐碎信息,找到自己想要的关键回忆应该要耗费不少工夫。毕竟鸣人平时就给大家不会上心修饰边幅的印象,听说他的公寓房间就很乱,这样的人估计也不会特意将思维梳理得井井有序。

但事实却与她设想中的有些出入。漩涡鸣人和她见过的大部分人一样,脑海中记忆门的位置是随意分布的,没有太过凌乱无序。然而她甫一涉足其中,脚下的“地面”就开了一道暗门,漆黑之中露出一级级阶梯,像是早有准备、算好了时间出现,特邀她进来一探究竟。这无疑就是漩涡鸣人想给她看的东西了。井野一边讶异于鸣人竟然有如此强大的精神控制力,一边踏进了这间充满未知的密室。

井野先是听到了一个悄悄哭泣的声音。越往下走,那被极力压抑着、却还是从唇齿间漏出来的抽噎声便越明显。不知觉间,她发现自己已来到了木叶村的河堤边,如血的夕阳在河面沸腾翻涌,沉沉燃烧。而在她眼前的斜坡上坐着、掩面而泣的人,正是自己的挚友春野樱。十二岁以后,井野便没有看过樱这般无助脆弱的模样了。她想上前去问樱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但还未等她出声,“自己”便蹲下来伸出了手,轻轻放在了樱的肩上。她视野中的樱循着动作转过了头,脸上挂着皴红的泪痕:“……是你啊,鸣人。”

井野很快理解了现状:她正在以鸣人的第一视角回顾他的记忆。樱此时穿的是便服,也没戴忍者护额,井野从衣服的样式推测出,这应该是鸣人一年半前的回忆,正是距离事件发生前没多久的时候。

“鸣人,我犯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错误,现在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寄居在鸣人躯壳中的井野听着樱断断续续地说,“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可事实就是,问题的责任全在我……我不知道……也许责任在谁,也并不重要……”

等樱的情绪平复了一点,“井野”的胸腔中才传来鸣人的声音:“小樱,我不清楚你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我可能也没法帮你什么,但是你可以依靠其他人呀,比如静音姐和纲手婆婆……”

“不行。我不能再给师姐还有师父添麻烦了——我不想再把其他人卷进来。”

“纲手大人推行新政以后,高层便一直有不少反对的声音,而且是直接冲着‘五代目火影是否名副其实’去的。鸣人,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在这个节骨眼,我必须和纲手大人她们划清界限,然后就是站出来承担责任。”

“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该这么做了——这么做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医院的同事们也都是这个意思……但是,但是……”樱的声音又染上了哭腔,“鸣人,我真没用……我以为自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可我还是没有足够的觉悟……我害怕罪名,害怕面对这一切……对不起,我是个不成器的忍者……对不起……”

目力所及之处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不知是代表记忆中断了,还是代表记忆的主人溢出了眼泪。傍晚河堤的场景逐渐暗了下去,井野恢复行动能力后,周遭已变成了黑暗的空房间,只在一个角落显出点光亮。那是在提示访客往主人意识更深的地方探去。

井野谨慎地朝着那光点迈开步子。走近了才发现,那光源自另一个半敞着门的“意识房间”。这次目的地那头没有任何的人声动静。离房门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井野确定,那个房间是木叶医院的一间办公室,嗅见的消毒水味也印证了她的判断。她没有多想,便拉开了半掩的房门。

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樱就趴在办公室一角的桌上,头埋在双臂里,像是在午休小憩。意识的所有者也开始向樱的所在的位置移动,但脚下马上传来异样的触感。于是“她”往地面看去——那是一条胳膊,以一种不自然的状态从桌下伸了出来,即便被踩了一脚也没有避让的意思。“她”蹲下身看去,胳膊的主人伏在地上,整个身体都软成一滩;“她”又伸手去转过那人的头,便与一双浑浊的眼睛四目相对。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临死前仿佛见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带着一脸惊惧就断了气。且不止这一人——窗下、桌上、椅边,这间办公室里的各个角落都可见已经没了气息的医护人员,一共五人,身上无一例外没有明显的创口,连血都不见几滴。还来不及消化现状,“她”就踉踉跄跄地朝樱奔去。

与其他五名死者不同,樱面色出奇地平静,如果不是她嘴唇绀紫,看上去就像在人怀里睡着了一样。“她”伸出左手,慢慢地去探寻樱的脉搏,然而手指只能感受到在逐渐流失温度的躯体。“她”的视野一时天旋地转,慌乱无措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桌上樱原本趴着的位置。那里躺着一张发皱的便笺,上面是樱的字迹;这便是她留下的遗书了。

「大家需要一个罪人。」

「可为什么会是我?」

「为什么一直都在欺骗我?」

接着是一行被划掉的字,但依稀可辨写了什么。

「抱歉,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这张薄薄的便笺在“她”收紧的掌心被攥成一团。下一秒,那只拳头里忽地燃起了一团猩红的查克拉,如火舌一般将这封绝笔书吞吃殆尽。然后,“她”哭了,大滴大滴的眼泪砸下来,落在“她”怀里樱已无血色的面颊上。那只带着不详查克拉的手抬了起来,像是想要去抚摸樱的发梢,或是她的下颌。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顿了几秒后,这只犹如猛兽利爪的手粗暴地洞穿了樱的胸膛。

周围似乎卷起了一阵滚热的烈风。借由漩涡鸣人的双眼,井野看见了他是如何将鲜血淋漓的手抽离了樱的身体,又是怎样如法炮制、破坏了其他五具尸体的要害处。办公室内的陈设也并无幸免,直到整个房间被这尾兽查克拉的力量毁得仿佛暴风过境,鸣人才停下了动作。整个伪造案发现场的过程中,他的行为都是清醒自控的;即便所用的手法暴戾得好似野兽,他也没有发出任何绝望的咆哮或低吼。

记忆在案发地化为狼藉后便中断了。山中井野从意识主人的躯壳中抽离出来,抹了抹自己的双颊:那里炽热得像是被九尾的查克拉烫伤了,又像是布满了泛滥决堤的热泪。然而二者都只是她的错觉。她又去揉自己那干涩的眼角,等眼眶有些正常的湿意了,她才有勇气开口。

“真傻啊,樱。”

“你们俩简直一样傻。”

过了很久,漩涡鸣人的心声才从她的头顶悒悒地传过来。他说:“事已至此了。”

井野想起父亲对自己的嘱托,这让她对漩涡鸣人的回答感到愈加气恼:“所以你甘愿背负根本不属于你的罪名,就这样上刑场被处决吗?”

鸣人的声音出奇地柔和:“我不想、也不能让小樱成为杀人凶手。”

“那如果我说,你有别的路可以选呢?你以为火影楼为什么会派我来再审讯你这个临刑犯?”

“……什么?”

“漩涡鸣人,”井野一字一句有如斩钉截铁,“你要活下来。”

“不论用什么手段,你都一定要让自己活下来。只有活下来,你才可能等到那些阴谋被揭露的一天,才能真正地为樱雪恨。樱已经成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你不能再重蹈她的覆辙,否则就是遂了那些恶人的意。你难道希望这件事以这样憋屈的方式收场吗?”

“漩涡鸣人,你一定要活着。”

意识空间依旧晦暗且寂静。井野一度以为,漩涡鸣人根本没打算回应自己刚才的话。正当她焦急不安时,脚下的“地面”震荡起来了。大团大团泡沫状的橘红色查克拉从虚空中出现、又聚集起来,充斥着一股刺激且极富有侵略性的气息。井野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堆庞大的查克拉,看它汹涌地翻腾着,最后长出尖竖瞳仁及利齿、化成面目凶戾的九尾妖狐——这便是鸣人体内九尾的真身了。

“九喇嘛,”从鸣人的意识中退出前,井野听到了他的指令,“我们大干一场吧。”

·

对鸣人而言,在释放了全部的尾兽之力后,挣脱束缚便显得一点都不困难了。在看过他凭自己的意识唤出九尾妖狐、又操控着它的力量断开了被施了封印术的手铐后,井野才反应过来:漩涡鸣人大概是隐瞒了自己进行过控制尾兽相关修行的经历;之前他表现得无力且顺服,只是因为他一心求死,而不代表拘束衣和八卦封印能真正限制住他的行动能力。

检测到高浓度的尾兽查克拉外溢后,审讯室的警报便聒噪地响起。几名在监狱暗门待命的暗部忍者很快就赶到了现场,但还不等他们摆好架势包围住鸣人,身体就先一步失去了自主能力,四肢则僵硬地扭成了怪异的角度,最后竟将目标转为了彼此、抽出忍具自相残杀起来。鸣人满腹疑惑地转头看向井野:“是你做的吗?”

“我说了,最近我花了很多时间去修行,你以为那是什么场面话吗?”井野没好气地答道,“心乱身之术,能扰乱多个敌人,即使对方意识清醒也能让他们做出不想做的事——好了,没时间解说了,快走吧。”

二人在曲折盘绕的走廊里一路狂奔。中途井野又出其不意地用家传秘术放倒了几波暗部忍者。跑到迫近出口的位置时,井野问道:“这里的出口被施了幻术结界,一般来说需要四名忍者合力才能暂时解开,我姑且问一句——鸣人,你的幻术水平怎么样?”

“抱歉,之前我的修行内容里没有包含幻术这一项。”

但鸣人并没有面露难色。相反,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把握:“既然知道了‘只是幻术结界’的话,那就不难办了。”

说话间,他身体外像保护层一样的九尾查克拉从背后膨胀了一块出来,幻化成了一只硕大的狐爪,裹挟着腥热的风朝被布下了禁制的出口处砸去。在这绝对暴虐的力量面前,被重重结界封印住的监狱暗门就像不堪一击的积木般轰然坍塌。隆隆巨响和尘烟过后,狱所外的世界被他们揭开了一角。冬日里,天色已完全暗了下去,但在朦胧的月光下,草木与建筑物的屋顶却闪耀着种晶莹的光亮。

下雪了。

漩涡鸣人怔怔地踏出门外。雪已在地面上积了浅浅一层,碾上去咯吱作响。大概是太久没有踏出过牢房的缘故,他像是被这雪片纷飞的景致迷惑住了,迟迟没有挪动脚步。漫天的雪花落在他的发间和肩上,冻得他鼻尖发红,他似乎也不觉得冷。等到远处传来追忍匆乱的步伐声,他才回过神来,对井野说:“我有一个地方想去。”

“去哪里?”

“后山的森林。就在火影岩背后。”

他神色中有丝徜徉:“我听说,那里有片墓园。死得不光彩的忍者就会被埋在那里。”

于是他们在被大雪所覆的楼宇间奔走疾驰,朝后山的方向进发。深冬的寒气呼啸着剐过耳畔,听上去像人的呜咽。凭借着出众的感知力,他们巧妙地隐匿起气息、避开了追兵,一路攀上了影岩。除去必要的施工场合,随意攀爬火影岩是公认的大不敬的行为,鸣人应该是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吃吃地傻笑了起来:“我以前怎么还有胆量往上面泼油漆呢。”

“不过,如果是三代目爷爷和纲手婆婆的话,会原谅我踩在他们头上的吧。”

他们到达杉木林时,雪已没过脚踝、砌了厚厚一层。茫茫白雪中并找不见传闻中忍者们的秘密墓园。天空浑浊黯淡,自连绵的黑色山峦后延展出来,恢宏而压抑。这片鲜有人踏足其中的林地望不见尽头,像是要将造访者囫囵吞咽下去。因此,井野停下了脚步,目送着鸣人的背影在雪地中渐行渐远。这时候也的确该留给他独处的时间。

她看见鸣人步履蹒跚地向林子深处挪动。接着,他突然像犯了恶心一样,弯下身干呕起来。那样子看上去痛苦极了,可他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大口吃下冷风后,他的呼吸节奏才恢复了正常,又像醉汉似地、跌跌撞撞地向前面跑去,好几次差点摔进积雪中。井野听见凄切的冷风中飘过来他的嚎啕声。那是他在目睹春野樱死去时未发出的哀号。

“小樱——”

“小樱——”

那声音太过悲哀,如同垂死挣扎的鸟兽从肺部挤出的叫喊。漩涡鸣人的背影趔趄着,那模样摇摇欲坠,仿佛做工粗劣的木偶,下一刻接榫处就要断裂开、各个部件七零八落一地。

“小樱——小樱——”

亮橙色的背影已模糊成了一个小点,但井野仍能隐隐听见那惨烈而哀恸的哭喊声。最后,漩涡鸣人终于跌坐下来,放弃了徒劳无功的奔跑。他以近似向上苍祈祷的姿态跪在雪中,抬头去仰望灰茫茫的天穹;两行温热的泪便顺着他面庞的轮廓滚落下来,融进他膝下冷硬的冰雪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苍穹没有回应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大雪皑皑,雪花轻轻飘落在他身上,像是也要将他一同掩埋了。